
清晨七點,我把協議放在餐桌上。
A4紙,三十二頁,藍色封麵,右下角貼了標簽。擱在牛奶杯和麵包盤中間,剛好對著我媽的座位。
許明月還沒下樓。
我媽先看見的。
她拿起來翻了兩頁,手一抖,牛奶灑了半桌。白色的液體淌過封麵,我抽了張紙巾擦掉,沒急。
“許梔,你瘋了?”
我爸從書房出來,還拿著老花鏡。
“梔梔,你說什麼退婚——明月昨天才剛回來,你這是......”
“跟明月沒關係。”我把協議推回桌中間,“這是我跟江嶼的事。”
我媽站起來了,聲音發抖。
“怎麼跟明月沒關係?你這個時候鬧退婚,外麵人怎麼說?說她一回來就搶姐姐的未婚夫?你讓她以後怎麼做人?”
我看著她。
她在擔心明月怎麼做人。
“梔梔。”我爸把老花鏡摘下來,聲音沉了一檔,“你從小就是最懂事的那個。爸不是不心疼你,但這個節骨眼上——”
樓梯上有腳步聲。
許明月站在拐角,頭發有點亂,眼眶已經紅了。
“姐......是不是我昨晚說錯話了?對不起,我不該——”
“沒有。”我說,“坐下吃早飯。”
她沒坐,眼淚先掉下來了。
我媽立刻過去摟住她,回頭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外人。
門鈴響了。
是江嶼。
他穿著昨天那件灰襯衫,看樣子也沒睡好。我媽大概一早就給江母打了電話,江母讓他來“勸勸”。
他進門,掃了一眼桌上的協議,沒拿。
“梔梔,出來說。”
我跟他走到玄關。
“昨晚的事我知道你不高興。”他靠著鞋櫃,雙手插兜,語氣是慣常的那種“我來處理你的情緒”,“明月剛回來,她不懂分寸,等她適應了就好了。”
我看著他的袖口。
左邊那顆袖扣,今天沒扣。
以前我會伸手幫他。今天我把手背在身後。
“協議你看一下。”
“什麼協議?”
“解除婚約協議。賠償方案、股權切割、共有房產處置,都在裏麵,三十二頁,每一條都有法律依據。”
他終於看我了。不是那種“你又怎麼了”的看法,是真的在看。
“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
他盯了我三秒,笑了一下。那種篤定的笑,像他每次加班回來看到燈亮著一樣理所當然。
“行,你氣就氣兩天,這東西我先不看。”
他轉身往客廳走。
我沒追。
客廳裏,我媽在哄明月,我爸在歎氣,江嶼跟我爸說著“叔叔別擔心,小年輕鬧脾氣”。
沒有一個人翻開那份協議。
也沒有一個人問我: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我坐回餐桌,拿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門又響了。
周敘進來的時候,腳上還蹬著拖鞋。她掃了一圈客廳,什麼都沒說,徑直走到我麵前,拿起那份被牛奶浸了角的協議。
一頁一頁翻。
翻得很快,像在核對,不像在第一次看。
客廳的聲音漸漸小了。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翻到最後一頁,合上,看我。
“這些條款,你草擬多久了?”
我合上筆帽,衝她笑了一下。
噓。
簽字筆很輕。我在甲方欄簽下名字,把協議推到桌麵正中央。
然後抬頭,看江嶼。
“祝你們都幸福。”
江嶼的笑終於僵了。
周敘沒再說話。她抱著那份協議站在我旁邊,臉上的表情很淡,隻有眼睛是亮的。
她盯著協議的行文格式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來了——這份文件的初稿,她兩年前就審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