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裙是真的好看。
我站在酒店洗手間的鏡子前,把裙擺理了第三遍。
正紅,陸沉挑的,料子貼身,肩線壓得很低,鎖骨全露在外麵。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所有人看見。
程哥在門外敲了兩下。
“薑小姐,陸總讓您準備好了就出來。”
我衝鏡子裏的自己笑了一下。
不好看,眼底全是血絲。
昨晚沒怎麼睡。
那條短信我翻來覆去看了一夜,“紅裙底下,有東西給你”。
裙子送到的時候我翻遍了每一寸襯裏,在腰封的夾層裏摸到一張對折的紙條,蘇曼的字,隻有四個字:
“別低頭。”
我把紙條撕碎衝進了馬桶。
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宴會廳在三樓,整層包場。
陸沉四十歲,排場拉滿了。
水晶燈三層,花牆兩麵,香檳塔碼到我腰那麼高。
京城叫得上名字的人來了一半。
我從側門進去的時候,周太太正端著杯子跟幾個太太咬耳朵。
看見我,她的目光從裙子掃到臉,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不用說,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全場都在想。
金絲雀今天穿正紅,這是要幹什麼?
我穿過人群往陸沉那邊走。
每走一步,兩側的目光就多一層。
有好奇的,有嘲的,有等著看熱鬧的。
太太團坐在左手邊的圓桌,杯子端著不喝,眼睛全往我身上釘。
陸沉站在主桌旁邊,看見我,笑了。
他今天穿深灰西裝,胸口別了朵紅玫瑰,跟我裙子一個色。
故意的。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攬住我的腰,手掌貼在腰側,不重,但所有人都看得見。
“來,跟我上去。”
舞台不大,背景板上寫著“陸沉先生四十歲生辰宴”,金字,花體。
他拿起話筒的時候,我的餘光一直在找蘇曼。
第二排,靠過道。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挽起來,耳釘很小,坐在那裏像來赴一場跟自己無關的宴。
手裏端著半杯紅酒,沒喝。
陸沉開始講話了。
先謝了賓客,再謝了合作夥伴,場麵話說了兩分鐘。
然後他轉向我。
“今天還有一件事,想當著大家的麵說。”
他握住我的手,舉起來。
全場安靜下來。
安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薑寧,跟了我三年,今天開始,她不再是外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
劈開了滿場的體麵。
周太太的杯子停在嘴邊,太太團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議論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嗡嗡的,像一群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找蘇曼。
我也在找。
她坐在原位,沒動。
杯子放下了,手疊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直。
我的手心全是汗,被陸沉握著,抽不出來。
他還在笑,誌得意滿,像在展示一件新買的收藏品。
然後蘇曼站起來了。
全場的聲音一瞬間滅了。
她拎著那隻米白色的手包,從第二排走出來,走過過道,走上台階。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周太太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太太團有人攥住了旁邊人的手。
每個人都在等。
等她哭,等她鬧,等她扇我一巴掌。
蘇曼走到我麵前,停下來。
很近,近到我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梔子香。
她看著我。
眼睛很亮,幹的,一滴淚都沒有。
然後她從手包裏拿出一個絲絨盒子。
我認識那個盒子。
鉑金項鏈。
她給我的那條。
她打開盒子,取出項鏈,雙手舉起來。
動作很慢。
慢到全場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她踮了一下腳。
涼絲絲的金屬貼上我的後頸。
她的指尖在搭扣上停了兩秒,扣好了。
然後後退半步,歪著頭看了看,像一個姐姐替妹妹整理出門前的最後一個細節。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那種放下了什麼東西之後才有的、輕輕鬆鬆的笑。
全場死寂。
“這條項鏈,早就該給你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三樓每一個角落都聽得見。
“終於,輪到你了。”
我渾身發冷。
從頭頂冷到腳底。
台下幾百雙眼睛盯著我們,可我隻看得見蘇曼。
她笑著,眼底幹幹淨淨,像個赴完約準備回家的人。
我終於讀懂了那個笑。
不是原諒。
不是成全。
是交接。
她把十年的重量,四兩撥千斤地,放下了。
陸沉的笑僵在臉上。
他的手還握著話筒,指節發白。
全場沒有人說話。連周太太的嘴都合上了。
蘇曼轉過身,麵向陸沉。
她從手包裏抽出一份文件。
折得整整齊齊,三折,白紙黑字。
雙手遞到他麵前。
“陸沉。”
她叫他全名,聲音平穩得像念一份到期的合同。
“這兩個字你聽了十年,今天,跟我念一遍。”
她停頓了一秒。
“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