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家家宴,一年兩回,雷打不動。
我坐在副駕,補了兩遍口紅,手還是不太穩。
不是緊張,是膈應。
陸沉今天特意讓我換了條裙子,酒紅色的,領口開的剛好夠讓人多看兩眼。
“待會兒進去,別怯。”他單手扶方向盤,語氣像在交代下屬,“你是我帶的人,誰也不能給你臉色。”
我笑了笑,沒接話。
誰給我臉色?你給的最多。
主宅的門開著,玄關擺了兩排鞋。
我一眼就認出周太太那雙定製的羊皮底拖鞋,鞋麵上繡了個小K,跟她的名牌包一個色係。
太太團來的齊。
客廳裏坐了五六個人,茶具擺了一整桌,點心碟子碼的跟展覽似的。
蘇曼站在茶台後麵,正往杯子裏續水。
她穿了件灰藍色的旗袍領襯衣,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頭發盤的一絲不苟。
體麵。
這個詞就是為她造的。
陸沉的手摟上我的腰,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卡在“宣示主權”的那個勁上。
他帶我走進去,客廳裏的聲音矮了一截。
周太太的茶杯停在嘴邊,目光從我身上掃到陸沉手上,又從陸沉手上滑回我臉上。
蘇曼抬了下眼,笑了。
“來了,坐吧,茶剛泡的。”
語氣平得像在招呼鄰居。
我喊了聲“蘇姐”,聲音拿捏的恰到好處——不卑不亢,帶點天然的甜。
這是我的活兒,每個字都是排練過的。
陸沉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坐下後第一件事,夾了塊桂花糕放我碟子裏。
當著所有人的麵。
筷子落盤的聲音很輕,客廳裏卻跟炸了個雷似的。
周太太終於沒憋住,拿手帕按了按嘴角,轉頭看蘇曼。
“曼曼啊,你是真大度,換我可忍不了。”
這話說的,關心占三分,看戲占七分。
蘇曼手上沒停,把沏好的茶推到周太太麵前。
“周姐喝茶,今年的明前龍井,我爸從杭州帶的。”
四兩撥千斤,連眼皮都沒抬。
周太太討了個沒趣,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珠子還在我和蘇曼之間轉。
陸母從樓上下來,穿了身藏青色的中式外套,臉上掛著那種“我很慈祥但你最好別惹我”的笑。
她掃了我一眼,沒打招呼,徑直走到蘇曼身邊坐下。
“家宴就是家宴,正房要有正房的樣子。”
這話是對著蘇曼說的。
意思是——你的位子你自己坐穩了,丟人的事別讓我來收拾。
蘇曼點了下頭,“媽,我知道的。”
聲音很輕,輕到我都差點沒聽清。
可我聽清了。
那種輕,不是示弱,是省力氣。
跟一個已經搬了十年磚的人彎腰撿東西一樣,動作小,是因為每一分力氣都要算著用。
整頓飯我沒怎麼說話。
陸沉替我夾了三回菜,倒了兩次酒,手搭在我椅背上就沒挪開過。
蘇曼在對麵,吃的很慢,筷子拿的很正,嚼東西沒有聲音。
一桌子人都在看這場戲。
她是唯一一個沒在看的。
飯後,太太團在客廳喝茶聊天,我借口去洗手間,從側廊繞出來透氣。
走廊盡頭,蘇曼靠在牆邊,手裏拿著一隻絲絨盒子。
暗紅色的,係著細繩。
她看見我,沒躲。
“這個給你。”
我愣了一下。
她把盒子遞過來,我接住了。打開,裏麵是一條鉑金鎖骨鏈,款式不張揚,做工很好。
“去年你生日,本來準備好的,沒送出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淡,像在說“冰箱裏有剩菜你熱一下”。
走廊隻有一盞壁燈,光打在她臉上。
妝很完美。粉底的色號選的準,腮紅的位置剛好,連睫毛的弧度都沒有一根塌的。
可眼底是空的。
像一棟裝修精致的房子,推開門,裏頭什麼家具都沒有。
我張了下嘴,想說點什麼。
謝謝?不對。
對不起?更不對。
蘇曼沒給我組織語言的時間。
“禮物收下就行,別的都不用。”
她轉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背影筆直,肩膀端的很平。
我攥著盒子站在原地,絲絨麵被手心的汗捂熱了。
三年前那個雨夜,她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蹲在醫院走廊裏,外套上全是水,頭發貼在臉上,遞給我一杯熱水的手是抖的。
那時候她的眼睛裏有東西,很多東西。
不知道這三年,是誰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搬空的。
我回到客廳的時候,陸沉正站在餐桌前端著酒杯。
所有人都在,太太團、陸母、蘇曼。
他清了下嗓子。
“下個月我四十歲,辦個生日宴。”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我身上。
“那天,我有個重要的東西,要當眾給一個人。”
客廳安靜了兩秒。
周太太的茶杯磕在托盤上,響了一聲。
蘇曼低頭擦了下手,表情沒變。
我笑著挽住他胳膊,心裏那碗麵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