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藝課排在下午最後一節。
教室裏擺了二十幾套白瓷蓋碗,熱水壺咕嘟咕嘟冒著蒸氣,空氣悶得人犯困。
程玉茹站在前麵講注水手法,聲音像催眠。
我坐在最後一排,麵前的茶湯已經涼透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我沒跟大部隊走,繞了趟樓梯間去拿落在窗台上的水杯。
還沒拐過去,就聽見了聲音。
很輕。
壓在嗓子眼裏那種,像怕被誰聽見。
“媽,我真的不喜歡他。”
是溫書寧。
全班第二,永遠穿淺色開衫,說話從不超過三十分貝的溫書寧,蹲在樓梯拐角,手機貼著耳朵,肩膀在發抖。
“不行嗎?就這一次,你幫我跟爸說一聲......”
電話那頭的聲音我隔著兩米都聽得見。
不是說話,是罵。
一個中年女人尖利的嗓音,具體詞聽不全,但“不懂事”“白養你了”“你姐當年怎麼說的”這幾個詞蹦得很清楚。
溫書寧沒再開口,隻是把臉埋進膝蓋裏。
我站了幾秒,退後兩步,從口袋裏摸出紙巾,放在她旁邊的台階上,轉身走了。
沒出聲。
有些事,不用拆穿。
她那套永遠得體的溫柔,不是天生的。
是被打出來的。
——
出了教學樓,天已經暗了。
十一月的風吹過來有點冷,我把衛衣帽子拉上去,往停車場方向走。
“喬念。”
身後有人叫我。
我回頭。
蘇曼站在花壇邊,校服外麵套了件米白色風衣,頭發紮得一絲不苟,妝也沒花。
但她眼圈是紅的。
全班第一名,聯姻推薦名單上的頭號種子選手,被所有女孩羨慕的蘇曼。
眼圈是紅的。
“有事?”我問。
她走過來,站在我麵前,隔了一步遠的距離。
“你是不是很得意?”
語氣不算衝,但咬著後槽牙。
“沒有婚約,多自由。想拒就拒,想走就走。”
我看著她,沒接話。
她深吸一口氣,偏過頭去,好像在忍什麼東西。
“他讓我退了。”
“誰?”
“我未婚夫。方家。”
她笑了一聲,比哭還難看。
“晚宴主持人本來是我,上周定的。昨天方家打電話給學校,說婚後我不適合再拋頭露麵,連這次也一並‘替我婉拒’了。”
她頓了頓。
“替我。”
這兩個字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快散了。
風吹過來,她風衣領子翻了一角,她也沒管。
全班第一又怎樣。排名越高,被拿捏得越死。因為你越優秀,家族押在你身上的籌碼越大,你就越不能說“不”。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是早上在便利店隨手買的奶糖,遞給她。
“我不自由。”
我說。
“我隻是還沒答應任何人。”
蘇曼接過糖,沒拆,攥在手心裏。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眼神很複雜,裏麵有點不服,有點委屈,還有一點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那不一樣嗎?”她啞著嗓子說。
“不一樣。”
我沒解釋。
不答應,是因為每一個來提親的人,開口第一句都是跟我爸談的。
沒人問過我。
除了一家。
蘇曼沒再追問。她低頭拆了那顆糖,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吸了吸鼻子。
“橘子味。”
“便利店兩塊五一包,十顆。”我說。
她破天荒地沒嫌棄。
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風把她的頭發吹過肩膀,她沒回頭,但聲音傳過來很清楚。
帶著顫。
“喬念。”
“嗯。”
“顧家......是不是真的去找過你三次?”
我沒回答。
她等了兩秒,沒等到,笑了一下,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磚上,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我站在原地,把帽子又往下拽了拽。
風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