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八點,小區業主群被林雪的九宮格刷屏了。她女兒糖糖七歲生日,三層蛋糕,氣球堆了半個客廳。
可九張照片裏,糖糖一張都沒笑。她兩隻手捂著耳朵,眼睛閉的死緊。
我放大第六張,看清了背景電視裏的字幕。
那首歌,我女兒小滿一聽就哭。這件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林雪更不可能知道。
......
群裏的消息已經刷到九十九加了。
“糖糖媽也太會了,這蛋糕少說好幾百吧。”
“七歲了啊,上次見還在推車裏呢。”
後麵是一排點讚、玫瑰、蛋糕表情,標準的曬娃現場。
我本來是想往上翻物業那條停水通知的,手指劃著劃著,停在了第三張。
糖糖坐在蛋糕前,兩隻手死死壓著耳朵,肩膀往上縮。
她麵前的叉子擺的筆直,跟桌沿平行,蛋糕一口都沒動。
第六張是從沙發那邊拍的,電視正好入鏡。我兩根手指把圖拉大,拉到糊成馬賽克,又往回縮了一點。
字幕是黃色的:小兔子,乖乖睡,耳朵掉了不要怕。
我把手機扣在了沙發上。
小滿三歲那年,在早教中心聽過一次這首歌。回家以後,隻要電視裏響起前奏,她就哭,哭到吐。
後來我刪了那個頻道,平板裏的兒歌App全卸了,連早教中心都退了費,到今天也沒跟人解釋過為什麼。
顧明在衛生間喊了一聲:“妍妍,熱水器你關了沒?”
我說關了,其實我根本不記得。
十點整,手機震了一下,是林雪的私信。
“糖糖最近怎麼樣?”
我盯著這一行字看了很久。糖糖是她女兒,她跑來問我?
大概是發錯人了吧。我回了句“挺好的呀,生日快樂”,又補了個笑臉,標準的敷衍三件套。
然後我打開了雲相冊,一直往下拉,拉到三年前。
第一段視頻,我那時候是笑著拍的。小滿坐在兒童椅上,吃飯前非要先把勺子擺正,擺歪一點就不肯張嘴。我還發了朋友圈,配文“家有小強迫症”。
第二段視頻。小滿正抱著那隻兔子,兔子左耳朵沒了,是她自己啃掉的。她在笑,她把兔子往我懷裏塞,她說媽媽你也親一下。
第三段我沒點開。
點開會是什麼,我心裏有數:前奏會響起來,她會扔下兔子,兩隻手會壓上耳朵,眼睛會閉的很緊。
跟今晚的糖糖一模一樣。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在黑屏裏看見自己的臉。
小孩嘛,有點強迫、怕吵、戀舊玩具,網上一搜一大把,育兒博主天天講。三歲的小滿和七歲的糖糖撞上幾個習慣,算個啥?
我在心裏又念叨了一遍,算個啥。
可等我回過神來,人已經跪在小滿床邊,手伸進了床底。
儲物箱上落了一層灰,我拖出來時箱角刮的地板吱的一聲,小滿在被子裏動了動。
兔子在最底下,壓在一堆舊衣服裏。灰撲撲的,左耳朵那裏隻剩一截線頭。
“媽媽?”
小滿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著我手裏的東西。
“這是誰的兔子呀?”
“你的啊。”我把兔子遞過去,“你以前天天抱著睡,不給你就哭。”
她往後縮了縮,沒接。
“我沒有,我不記得它。”
說完她躺回去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沒幾秒呼吸就勻了。
顧明在門口探了下頭:“大半夜翻什麼呢?”
我沒回答。兔子還在我手裏,那一截線頭紮著我的掌心。
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雪:
“別讓她再聽那首歌。拜托。”
這首歌的事,我連顧明都沒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