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昌巷的路太窄,老魏的小貨車卡在巷口,進退不得。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覺得挺好笑的。
周硯的邁巴赫停在貨車後麵,被堵得死死的。
他下車的時候西裝還是熨帖的,皮鞋鋥亮,站在老城區的水泥路麵上,跟整條巷子格格不入。
我沒理他。
轉身進屋繼續搬箱子。
林梔從裏屋探頭:“他來了?”
“嗯。”
“你不出去?”
“出去幹嘛?幫他找停車位?”
林梔沒再說話,抱起一箱烘焙模具往外走。
路過門口的時候,我聽見她衝外麵喊了一聲:“讓一讓啊,搬家呢。”
周硯讓了。
然後他就站在門口。
站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四十分鐘。
我從他麵前走過六趟。
抱紙箱,搬小櫃子,拎兩袋廚房用品。
每一趟都跟他隔半米遠。
每一趟都沒看他。
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沒什麼好看的。
一個小時的時候,太陽到了頭頂,老魏終於把車挪進來了。我蹲在院子裏封最後一個紙箱,額頭上全是汗,T恤後背濕了一片。
然後我聽見身後有動靜。
回頭一看。
周硯把西裝外套搭在石榴樹的枝丫上,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彎腰搬那個白色的櫃子。
我愣了一下。
那櫃子是我前天自己組裝的,挺沉。
他搬起來的時候手臂上青筋鼓出來,額角也見了汗。
我沒攔他。
說實話,也沒必要攔。
搬就搬吧,反正他力氣比我大。
就這樣,他搬了三趟,我搬了三趟。
六趟。
一句話沒說。
老魏在車鬥裏碼箱子,看看我,又看看他,眼神裏全是八卦,硬是憋住了沒問。
最後一趟。
我抱著最後一個紙箱從屋裏出來,他站在門口,擋住了路。
“讓一下。”
他沒動。
“沈歲歲。”
我抬頭。
他的眼睛紅了一圈,下頜繃得很緊。
這個人我看了一年半,頭一次見他這副樣子。
周硯這種人,生氣的時候是冷的,不高興的時候是淡的。他不會紅眼眶,不會咬牙,不會像現在這樣,喉結上下滾了兩遍才擠出一句話。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院子裏突然很安靜。
老魏在車上裝箱子的手停了。
林梔從副駕探出半個腦袋,又縮了回去。
我抱著紙箱,低頭看了看箱子上用記號筆寫的“廚房-3”。
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響了一下。
“愛過啊。”
我說。
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平。
周硯的眼神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摸到了一塊浮木。
他伸手過來。
我後退了一步。
紙箱的棱角硌在我小臂上,有點疼。
“但你付錢讓我離開。”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就不能拿了錢還賴著你吧?”
他的手僵在半空。
“周先生。”
我換了稱呼。
這個稱呼讓他的臉色白了一度。
“買賣兩清,貨款兩訖。”
我繞過他,把紙箱遞給老魏。
老魏接過去,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關上了車鬥的擋板。
我爬上副駕。
林梔已經在裏麵坐好了,手裏攥著安全帶,眼眶紅紅的,但表情憋著笑。
貨車發動。
小貨車要掉頭,在窄巷子裏來回倒了三把。
我從後視鏡裏看見周硯站在原地,襯衫上沾著灰,西裝外套還掛在石榴樹上。
他沒追。
車開出巷口的時候,林梔搖下車窗,衝後麵揮了揮手。
“太子爺,回見!”
老魏踩下油門,小貨車拐上大路,晃晃悠悠地開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得額頭上的汗涼颼颼的。
林梔沒問我。
她隻是把一瓶水塞到我手裏。
擰開,喝了一口,是溫的。
車開出去三條街。
文昌巷已經看不見了。
周硯站在空了的院子裏,石榴樹上還掛著他的西裝。
兜裏的手機震了。
一直在震。
他掏出來。
屏幕上跳的不是沈歲歲。
是“媽”。
他接起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冷,很快,隻說了一句。
周硯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程家?聯姻?”
城市另一頭。
程家的私宅餐廳裏,水晶燈照著一桌沒動過的菜。
程蔓坐在主位上,舉著一杯紅酒,對麵沒有人。
她看著落地窗裏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沈歲歲,你最好滾得幹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