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葬禮是周二辦的。
顧家的體麵,連喪事都挑日子。
來的人不多。顧正廷隻通知了至親,沒發訃告,沒設靈堂,骨灰盒放在殯儀館的小廳裏,白花擺了兩排。
夠了。
一個養女,夠了。
儀式結束得很快。
周慧蘭全程沒哭,妝容完整,隻是簽字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顧遲站在最後麵,從頭到尾沒說話。
顧清禾沒來。
說是身體不舒服。
陸承舟來了。
遲到了二十分鐘,西裝沒換,領帶是深灰的。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骨灰盒,沒進來。
回顧家的車上,周慧蘭突然說了一句:“她的東西,要收一收。”
沒人接話。
顧正廷看著車窗外,點了下頭。
城東那間一居室,鑰匙是陳媽拿來的。
門推開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幹淨。
太幹淨了。
床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沒有褶皺,桌上一隻杯子洗幹淨倒扣著。
像酒店退房。
像這間屋子從來沒有人住過。
周慧蘭打開衣櫃。
三件T恤,兩條褲子,一件薄外套。
全是舊的。
沒有裙子。沒有大衣。沒有那件她十八歲生日時顧正廷讓人從米蘭帶回來的羊絨披肩。
“東西呢?”
周慧蘭的聲音變了調。
顧遲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空的。
書桌抽屜,空的。
陽台儲物櫃,空的。
“她的首飾呢?那串珍珠——”
周慧蘭轉過身看顧正廷。
顧正廷沒說話,蹲下去看了一眼床底。
什麼都沒有。
連灰都沒有。
“照片呢?”
周慧蘭的手撐在衣櫃門上,聲音開始抖。
“她一張照片都沒帶?”
全家福沒有。她十五歲那年顧遲帶她去海邊拍的那張沒有。過年拍的合影沒有。
什麼都沒有。
這間屋子裏,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住在這裏的人,曾經屬於過顧家。
顧遲站在書桌前,手搭在椅背上,指節發白。
門口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陸承舟靠在門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裝的。”
所有人看向他。
“吃了顧家十九年,走的時候幹幹淨淨,一件東西不留。”
他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
“這不是搬家,這是控訴。”
“你閉嘴。”
顧遲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陸承舟沒閉嘴。
“她活著的時候不解釋,死了還要讓你們——”
“我說閉嘴。”
顧遲轉過身,眼睛紅了。
他沒打人,但拳頭攥著,指甲掐進掌心裏。
客廳安靜了幾秒。
誰都沒注意到門口多了一個人。
陳媽站在玄關,手裏抱著一個木盒子。
不大,巴掌寬,漆皮脫了一半,邊角磨得發亮。
上麵落了一層灰。
“先生,太太。”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這個......是小姐留給我的。”
周慧蘭轉過頭。
“她說,等她死了,把這個燒掉。”
陳媽把盒子抱得更緊了一點,眼淚掉在盒蓋上。
“可我舍不得。”
“我藏了半年。”
“我不敢燒。”
顧遲走過去,伸手接過盒子。
盒蓋沒有鎖,輕輕一掀就開了。
裏麵滿滿當當的紙片。
便簽紙,各種顏色,各種大小,有的是超市小票的背麵,有的是撕下來的筆記本頁角。
疊得整整齊齊,按什麼順序排好的。
最上麵一張泛了黃,邊緣卷起來。
上麵隻寫了兩行字。
顧遲看了一眼,手一抖,便簽掉了。
飄到地上,字朝上。
顧正廷彎腰撿起來。
他展開那張便簽。
看清上麵的字。
然後這個四十八歲的男人,膝蓋一軟,直直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