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簽字那天是周四。
律師把兩份協議推過來,我簽了名,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很輕的聲音。
陸承舟沒來。他讓助理來的。
助理是個年輕女孩,接過協議的時候不敢看我,說了句“顧小姐慢走”。
我說謝謝。
搬家是第二天的事。
東西不多。認親宴那晚收拾過一次,這次隻加了幾本書和換洗的衣服。
三隻紙箱,一個行李箱。
我叫了搬家公司的麵包車,約的早上七點半。
走的時候客廳沒開燈。
顧清禾的房間——我以前的主臥——門關著,裏麵沒聲音。
顧遲的車不在車位上,昨晚好像沒回來。
爸爸媽媽的臥室在三樓,窗簾拉著。
整棟房子安靜得像沒住人。
我把客房的鑰匙放在鞋櫃上,轉身要出門的時候,廚房那邊傳來腳步聲。
陳媽。
她穿著圍裙,手裏提著一隻保溫桶,眼眶紅了一圈。
“湯。排骨蓮藕的。你路上喝。”
她把保溫桶硬塞進我懷裏,又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
“別省著用。”
我接過來,低頭聞了一下保溫桶的蓋子。
熱的。
她應該是淩晨就起來燉的。
“陳媽,我會來看你。”
她擺了擺手,轉過身進了廚房。
我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很大。
她大概是不想讓我聽見別的聲音。
麵包車在門口等著,司機幫我把箱子搬上去。
我坐進副駕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三樓的窗簾動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像被風吹的。
但那天沒有風。
新住處是城東的一居室,月租兩千三,押一付三。
房子舊,但朝南,下午有太陽。
這一點很重要。
搬進去第一周,我去附近的區圖書館應聘了整理員。
工資不高,但安靜。
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還回來的書歸架,擦灰,偶爾幫老人查目錄。
日子一下子就瘦下來了。
沒有人叫我吃飯,沒有人敲門說“念念被子我拿來了”。
安靜。
真正的安靜。
我用了大概一個月才適應這種安靜不是懲罰。
第二個月的時候,朋友圈被顧家刷了屏。
顧清禾的成人禮,補辦的。
照片拍得很好。
全家福上四個人站在一起,爸爸媽媽坐中間,哥哥站在顧清禾旁邊,手搭在她肩上。
構圖和十二歲那張一模一樣。
隻是站在邊上的那個人換了。
或者說,不用換。
本來就該是她。
我把那條朋友圈看了三秒,劃走了。
周六下午,我在三樓書庫整理舊期刊。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兩個人。
“姐姐?”
顧清禾的聲音。
我從書架後麵探出頭。
顧遲站在她旁邊,外套搭在胳膊上,姿勢和認親宴那晚一樣。
“清禾想跟你親近一下。”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窗外,好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顧清禾往前邁了半步,手裏拎著一袋水果。
“姐姐,我給你帶了車厘子——”
“不用了。”
我笑了一下。
“謝謝你們來,但真不用。”
顧清禾的手停在半空。
顧遲的目光轉過來,看了我幾秒。
我繼續低頭整理期刊,把一本脫了封麵的《讀者》塞回架子。
他們走了。
樓梯上傳來顧清禾小聲的一句:“她是不是討厭我?”
然後是顧遲的聲音,很輕,但三樓的走廊有回音。
“別理她,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
我把那本《讀者》又抽出來,發現放錯了位置。
應該在隔壁那排。
那天晚上下了暴雨。
我下班回來淋了一身,頭疼得厲害。
量了體溫,三十九度一。
翻遍了家裏的抽屜,隻找到兩片過期的布洛芬。
吃了,沒用。
淩晨兩點,我撐著牆站起來,換了件外套,下樓打車去醫院。
雨大到出租車都不好叫。
我站在路邊等了十分鐘,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陳媽發的微信。
“念念,今天降溫了,記得吃飯。”
發送時間是晚上十一點。
她每次都發完就睡,不等回複。
我握著手機站在雨裏,路燈把積水照得一閃一閃。
遠處有車燈。
很亮。
亮得不對。
一輛貨車從路口衝過來,車頭歪著,發動機的聲音尖得刺耳。
我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雨水一滴一滴砸在那行字上。
“記得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