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性格強勢,從不讓自己受一點委屈。
所以法庭將我判給爸爸時,我心想他肯定能護住我。
可他二婚入贅進了盤根錯節的豪門。
從那以後,他的脊背再也沒挺直過。
大哥的孩子把湯潑在我臉上,爸按住我的手。
“忍忍,爸在這家還沒站穩。”
二房的表哥把我的課本撕碎,爸還是讓我忍。
直到家宴上,繼母侄女讓人把我壓倒在地,用皮鞋踩著我的臉極盡羞辱。
我掙紮著抬起頭,看見爸攥著筷子的手在發抖。
但他沒有站起來。
那天晚上我翻窗跑了,坐了九個小時的硬座去找媽。
媽開門看見我紅腫的臉,沒忍住抱著我哭。
我以為我還能有一個家。
可剛推開門,繼子就過來要媽媽的手機,熟練地轉走兩千。
曾經溫和的方叔叔指著媽鼻子罵。
“你沒跟我商量就敢帶他回來?”
我攥起拳頭,還沒開口媽媽就把我拉到陽台。
又說那句我聽了十幾年的話。
“一家人嘛,忍一忍就過去了。”
手機屏幕亮起,是墨爾本大學發來的錄取通知。
我爸忍成了別人家的隨從。
我媽忍成了自己家的客人。
可我不想忍了。
我偏要越過這片泥濘,做一隻永不低頭的飛鳥。
......
“淵淵,算媽求你,別跟你方叔叔強。”
桑婉清壓低聲音,手心悶出了一層薄汗,死死攥著我的手腕。
陽台的風吹得很冷,我的右臉還因為幾個小時前被皮鞋踩過而隱隱作痛。
她看著我紅腫的臉頰,眼眶又紅了,伸手想碰,卻又在半空停住。
“你方叔叔就是刀子嘴,他以前給你削過木劍的,你忘了?”
“翊軒馬上高三,家裏最近氣氛緊。你突然跑過來,他也是一時沒轉過彎。”
“家和萬事興,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看著桑婉清泛白的鬢角,將手一點點抽了出來。
“好,我聽您的。”
桑婉清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委屈你了,等媽發了獎金,帶你去吃你最愛的烤肉。”
她拉開陽台的推拉門,賠著笑臉走向客廳。
客廳裏,方鎮宏正端坐在沙發上,雙手環胸,冷冷地盯著我們。
那個曾經給我削木劍、說話溫聲細語的方叔叔,已經不見了。
他眼角吊起,目光像錐子一樣在我身上掃過。
“商量好了?這算怎麼回事,前夫養不起了,就往我們這兒塞?”
桑婉清快步走過去,給他倒了杯溫水,雙手遞到他麵前。
“鎮宏,消消氣。淵淵在那邊受了點委屈,就在這住幾天,不添麻煩。”
方鎮宏沒接那杯水。
“住幾天?住哪?翊軒現在睡眠淺,一點動靜就神經衰弱。”
旁邊吃著車厘子的宋翊軒吐掉果核,翻了個白眼。
“就是,我明天還要一模考試呢,家裏多個人我怎麼複習?”
桑婉清搓了搓手,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滿是哀求。
“淵淵,要不你住北邊那個雜物間?媽明天就給你買張折疊床。”
我看著她佝僂的後背。
她曾經也是個會把我摟在懷裏,說要給我摘星星的人。
現在她在這座房子裏,活得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可以。”
我點點頭,拖著我那隻來不及裝滿的行李箱,走向北邊的房間。
方鎮宏在身後冷笑了一聲。
“算你識相。醜話說在前頭,家裏的水電費都是我拿工資交的。”
“你既然來了,就手腳勤快點,別指望我像伺候大少爺一樣伺候你。”
桑婉清連聲附和。
“他懂事,他會幫忙做家務的。”
我推開雜物間的門。
裏麵堆滿了不用的紙箱、破舊的電風扇,還有宋翊軒淘汰下來的舊書桌。
空氣裏有一股濃重的黴味。
我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月光,把行李箱放倒。
拉鏈拉開,裏麵隻有幾件衣服,和那本被撕碎了封麵的課本。
我坐在舊書桌前,拿出手機,點開那封全英文的郵件。
錄取通知書。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我臉上未褪的紅痕。
門外傳來桑婉清壓低聲音的討好,和方鎮宏毫不客氣的數落。
我關掉手機屏幕,熟練地開始清理地上的灰塵。
十二歲那年父母離婚,我被判給紀明愷。
我以為跟著強勢的爸爸,我就不會再受委屈。
可是爸爸二婚入贅給了裴錦華,入贅進那個連喝水都要看人眼色的豪門。
為了站穩腳跟,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低頭。
“忍一忍,爸在這家還沒站穩。”
“淵淵,懂點事,別惹你裴阿姨不高興。”
我忍了五年。
忍到大哥的孩子把熱湯潑在我臉上,忍到二房的表哥撕碎我的課本。
忍到裴曼寧把我的臉踩在名貴的地毯上摩擦。
我逃出來找媽媽,以為這裏會是避風港。
結果她隻是把我拉到陽台,教我怎麼繼續忍。
手機又震了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紀明愷的名字。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按下接聽。
“你在哪?”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氣急敗壞。
“桑婉清家。”
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
“你是不是瘋了?你裴阿姨還在氣頭上,你居然敢跑?”
“裴曼寧隻是跟你開個玩笑,你當眾甩臉子,讓爸以後在裴家怎麼做人?”
我摸著臉上的腫塊,聲音平靜。
“她讓人按著我,用鞋底碾我的臉。這也是玩笑嗎?”
紀明愷頓了一下,語氣軟了下來。
“爸知道你委屈。但她畢竟是長孫女,我們得罪不起。”
“你先在你媽那待兩天,等爸弄點錢,就去接你。”
“別惹你媽的新老公生氣,忍一忍,聽見沒有?”
又是這三個字。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窗外遙遠的星光。
“好。”
我掛斷電話,把碎掉的課本一點點拚湊起來。
明天我就要去辦簽證了。
“淵淵,你睡了嗎?”
門外傳來桑婉清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沒。”
門被推開一條縫,桑婉清遞進來一床舊毛毯。
“夜裏涼,你先將就蓋著。”
“你別怪你方叔叔,他就是嘴硬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