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道了,我不怪她。”
我接過那床帶著樟腦丸味道的舊毛毯,鋪在地上。
桑赫站在門口,看著我用幾本書墊在地上當枕頭,眼底閃過一絲愧疚。
“逾逾,你高三成績怎麼樣了?要是考不上好一本,爸砸鍋賣鐵也供你上個民辦。”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蚊子。
“不過這事兒,暫時別跟你方阿姨提。”
我把墨爾本大學的確認郵件往屏幕邊緣滑了滑。
“不用砸鍋賣鐵。”
“也是,你媽現在在裴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肯定會管你。”
桑赫幹笑了兩聲,搓著手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雜物間重新陷入死寂。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外麵砸鍋摔碗的聲音吵醒的。
“我買的進口牛奶呢?桑赫,你是不是偷拿給那個拖油瓶喝了?”
方秋芸尖銳的嗓音穿透了薄薄的門板。
我推開門走出去。
宋嘉玥正坐在餐桌前,手裏端著一杯果汁,冷眼看著我。
桑赫係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急得滿頭是汗。
“秋芸,逾逾就喝了一口,就一口。她臉上有傷,得補充營養。”
“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嘉玥今天模考,萬一營養跟不上誰負責?”
方秋芸把圍裙狠狠砸在餐桌上。
我走過去,把一個空玻璃杯放在水槽裏。
“方阿姨,那瓶牛奶沒開封,我喝的是涼白開。”
方秋芸愣了一下,隨即拉下臉。
“怎麼,你還學會頂嘴了?在這個家吃白飯,還得供著你不成?”
桑赫立刻轉身把我往回推。
“逾逾,少說兩句,快給你阿姨道歉。”
我看著桑赫祈求的眼神,順從地低下頭。
“對不起,方阿姨。”
方秋芸冷哼了一聲,轉頭去看宋嘉玥。
“嘉玥,趕緊吃,吃完媽送你去學校。”
宋嘉玥站起來,路過我身邊時,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寄人籬下就該有寄人籬下的樣子,懂嗎?”
門“砰”地一聲關上。
桑赫脫下圍裙,歎了口氣,從兜裏摸出二十塊錢塞給我。
“逾逾,你別往心裏去。你中午自己去樓下吃碗麵,爸得去上班了。”
我把那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展平,放進口袋。
“謝謝爸。”
快中午的時候,紀嵐來了。
她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真絲長裙,外麵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大衣。
那是她在嫁入裴家前最喜歡的牌子。
她把我拉到樓下的綠化帶後麵,做賊一樣四處張望。
“你的臉怎麼還沒消腫?桑赫連點藥都不給你買嗎?”
她看著我的臉,眼眶紅了,伸手想摸,卻又怕弄疼我。
我避開她的手。
“沒事,不疼了。”
紀嵐從舊大衣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進我手裏。
“這裏有五千塊錢,是我從生活費裏偷偷攢下來的。”
“你拿著,別讓你爸那個惡婆娘看見。”
我捏著那個信封,裏麵是紀嵐在豪門裏低聲下氣攢下的尊嚴。
“媽,裴家不給你錢嗎?”
紀嵐的眼神閃躲了一下,苦笑。
“豪門的錢哪是那麼好拿的。你裴叔叔防我像防賊。”
“每次買菜、交物業費,都要拿小票去跟管家報銷。”
她按住我的肩膀,語氣突然變得急促。
“所以你得爭氣,逾逾。你好好複習,考個好大學。”
“等你出息了,媽在裴家也就能抬起頭了。”
我看著她眼角細密的皺紋。
她嫁進去這五年,每天都在算計怎麼討好裴家人。
卻忘了問我,在那個吃人的大宅子裏,過得像不像個人。
“媽,我要是離開這兒呢?”
紀嵐愣住了,隨即皺起眉頭。
“離開?你能去哪?你才十八歲,沒錢沒背景。”
“聽媽的話,忍過這段時間。等裴霖氣消了,媽再接你回去。”
“你回去給他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道歉。
又要道歉。
我捏緊了手裏的信封,正要開口,不遠處傳來一聲冷笑。
方秋芸拎著菜籃子,站在兩步開外,眼神鄙夷地看著紀嵐。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裴家的闊太太啊。”
“怎麼,豪門闊太也有空來我們這破小區視察?”
紀嵐的臉色瞬間煞白,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舊大衣的領口。
“方秋芸,你嘴巴放幹淨點。我來看我女兒,關你什麼事?”
“你女兒?”
方秋芸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摔。
“你女兒現在吃我的、住我的!你既然這麼有錢,怎麼不把她接走?”
“裝什麼慈母?把個大活人扔給前夫,自己去過快活日子,你也不嫌臊得慌!”
紀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方秋芸的鼻子。
“桑赫呢?讓他滾出來見我!他就是這麼管教老婆的?”
方秋芸撲上去,一把拍開紀嵐的手。
“你少拿以前那套來壓人!桑赫現在是我老公,不是你養的狗!”
兩人在綠化帶旁邊撕扯起來。
紀嵐的真絲長裙被樹枝劃破,方秋芸的頭發散了下來。
周圍有鄰居開始探頭探腦。
紀嵐顧及著自己“裴家太太”的體麵,猛地推開方秋芸,狼狽地退後兩步。
“瘋婦!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一絲慌亂。
“逾逾,媽先走了,你......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她踩著高跟鞋,幾乎是逃跑般離開了小區。
方秋芸理了理頭發,轉頭惡狠狠地盯著我。
“看什麼看?還不把菜籃子給我撿起來?”
我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土豆和西紅柿撿回籃子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中介發來的消息。
“桑小姐,您的簽證材料已經審核通過了,下周就能下簽。”
我拎起菜籃子,遞給方秋芸。
“阿姨,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