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色弱,分不清紅和綠,
但唯獨能看清一種顏色:親生骨肉流的血是金色的。
小時候女兒摔破膝蓋,我看見金色的血從她腿上淌下來,嚇得抱著她哭了半天。
三年前找回女兒那天,她不小心被玫瑰花刺破了手指。
我盯著那滴血看了很久。
是紅色的。
我想,大概是她長大了,我的眼疾也加重了。
上周末我去鄉下度假村談收購,後廚幫工的姑娘正在殺魚。
刀一滑,割開了手掌,血順著案板往下淌。
滿廚房都是紅色,隻有她掌心那道口子裏,湧出一線刺眼的金。
我手裏的酒杯掉在地上。
廚師長罵罵咧咧扔給她一卷紗布:
“包上繼續幹!程鶯小姐說了,你這輩子的賣身錢還沒還完一半呢。”
程鶯,是我女兒現在的名字。
三年前,我給她上了戶口,改隨了我的姓。
我看著那姑娘用牙齒咬著紗布纏手指,忽然問了一句:
“你今年多大了?”
她怯怯地看我一眼:“下個月二十一。”
和我丟的那個女兒,同年同月。
......
“二十一?”
我盯著她發抖的肩膀,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廚師長搓著手湊上來,滿臉堆著諂媚的笑。
“程董,這種粗手笨腳的下賤丫頭,哪配跟您搭話。”
他轉頭,立刻換上一副凶神惡煞的麵孔,狠狠瞪了姑娘一眼。
“還不快滾出去洗幹淨!弄臟了程董的高跟鞋,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姑娘嚇得瑟縮了一下。
她用牙齒死死咬住紗布的結,一瘸一拐地往後退。
我眯起眼睛,視線死死鎖在她那條拖地的右腿上。
“慢著。”我開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整個廚房瞬間死一般寂靜。
廚師長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你的腿,怎麼回事?”我看向姑娘。
她怯怯地抬起頭。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像極了我記憶深處澄澈的眸子。
“我爸打的。”
她咬著嘴唇,聲音細若蚊蠅。
“他是個酒鬼,喝多了就拿粗棍子抽我。”
“有一次下手太狠,骨頭斷了,沒錢治,就瘸了。”
我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你媽媽呢?”我逼著自己深呼吸。
“死了。”她低下頭,聲音裏沒有情緒。
“我爸死後,我就一直四處流浪。”
“上個月,我不小心撞到了來這兒玩的程鶯小姐。”
“打碎了她的手鐲。”
她抓緊了洗得發白的工作服下擺。
“程鶯小姐說那鐲子值一百萬,讓我留在這裏幹活抵債。”
我死死盯著她掌心那道洇出紗布的血跡。
依然是一線刺眼的金色。
這絕對不可能隻是巧合。
記憶如潮水般將我淹沒。
五歲那年,我的女兒在花園裏奔跑,不小心摔破了膝蓋。
我慌亂地跑過去抱起她。
陽光下,她腿上流下的血,在我眼裏是奪目的純金色。
我嚇得大哭,連夜找了無數專家會診。
醫生告訴我,這隻是我嚴重的色弱造成的視覺偏差。
但這世上,隻有我親生骨肉的血,能觸發我這種獨特的偏差。
後來,我跟那個出軌的鳳凰男季承淵決裂。
他仗著我臨產時的虛弱,轉移財產不成,狗急跳牆。
硬生生從保姆手裏搶走了我的女兒。
那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直到三年前,季承淵突然托人聯係我。
說他得了絕症,活不了幾天了。
他把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推到我麵前,說這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兒。
那天,女孩不小心被玫瑰花刺破了手指。
我看到的,是一滴鮮紅的血。
我以為是我的眼疾加重了。
可現在,這個在這個偏僻度假村殺魚的姑娘,卻流著我最熟悉的金色血液。
“程董?”廚師長小心翼翼地喚了我一聲。
“您要是看這丫頭心煩,我立馬把她趕走。”
我收回思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長眼的東西。”
廚師長嚇得立刻低頭哈腰。
“是是是,我這就滾,這就滾。”
我一步步走到姑娘麵前。
她害怕地往後縮了縮,沾滿魚鱗的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把紗布解下來。”我命令道。
姑娘愣了一下,但還是乖乖地用牙齒咬開了剛剛係好的死結。
那條帶著血跡的紗布落進了我手裏。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和一條幹淨的真絲手帕,遞給她。
“包好。”
“這上麵有我的私人電話,遇到麻煩,打給我。”
姑娘受寵若驚地接過手帕,連連鞠躬。
我轉身往外走,周助理立刻跟了上來。
“程董,這就回去了?收購的合同還沒簽。”
我攥緊手裏那條帶血的紗布。
“合同延後。”
“備車,馬上回市裏。”
我必須弄清楚,家裏那個流著紅色血液的程鶯,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