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為期兩月的海島蜜月結束，女婿周衍帶著女兒回了莊園。

晚宴上，廚師端上了家裏最常做的蟹黃鬆茸羹。

女兒笑意盈盈地拿起湯匙，直接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真鮮，還是家裏的廚師手藝好。”

我捏著筷子的手，不可抑製地僵住。

女兒南喬從小腸胃嬌弱，喝濃湯前，必須先飲一口紅茶暖胃。

這是她養了二十多年的習慣。

我壓下心底的驚駭，不動聲色地將一盤魚肉推過去。

“你最愛吃的清蒸石斑，多吃點。”

她嬌笑著夾起，一口咽下：“謝謝媽。”

我的心，瞬間沉入穀底。

南喬吃魚，從來隻吃魚腹，絕不碰帶一點黑皮的部分。

可眼前人，連著魚皮吃得幹幹淨淨。

周衍體貼地替她擦了擦嘴角：

“媽，喬喬在海島口味變了不少，以後我會親自盯著她的飲食。”

我端坐在主位，麵色如常，血液卻一寸寸結冰。

這張臉，這副神態，完美得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我傾盡心血培養的獨女，化成灰我也認得。

眼前這個女人，根本不是她。

三年前，周衍為求娶南喬，跪在祠堂一天一夜。

他愛她入骨，怎麼會連真假都分不清？

......

“媽，您怎麼不吃？這鬆茸羹火候正好。”

女人笑盈盈地看著我，又舀了一勺放進嘴裏。

她嚼得很香，連帶著剛才那塊魚皮一起咽了下去。

我鬆開捏緊的筷子，端起手邊的溫水喝了一口。

喉嚨裏幹澀得發疼。

我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將麵前的一盤白灼海蝦轉到她麵前。

“既然口味變了，嘗嘗這個。今天剛空運來的鮮活大蝦。”

女人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她伸出筷子就要去夾。

周衍修長的手指忽然按住了玻璃轉盤。

“媽，喬喬大病初愈，吃海鮮還是節製些好。”

他笑著看向我，語氣溫潤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大病初愈？去海島度蜜月，怎麼還病了？”

周衍慢條斯理地摘下袖扣，挽起潔白的襯衫袖子。

“海風吹多了，有些水土不服。加上潛水時受了點驚嚇，回來前還在醫院掛了兩天水。”

他一邊說，一邊戴上一次性手套。

剝開一隻蝦，細心地剔除蝦線，放進女人麵前的骨碟裏。

“不過醫生說，適量吃一點脫敏食物有助於恢複。”

女人甜甜地笑起來，夾起那塊蝦肉放進嘴裏。

“謝謝老公。”

我看著她吞咽喉結滾動的動作，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脫敏。

南喬對海蝦是先天性嚴重過敏。

三歲那年誤食了一口蝦滑，引發急性喉頭水腫，差點在急診室裏送了命。

這種刻在基因裏的致命過敏，絕不可能通過所謂的脫敏理療治愈。

眼前這個女人，吃下蝦肉後，臉頰依舊紅潤，呼吸平穩。

沒有紅疹，沒有氣喘。

她是個冒牌貨。

我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時，眼底已經恢複了一片死寂。

“既然醫生說能吃，那就多吃點。”

一頓飯，我吃得形同嚼蠟。

女人倒是胃口極好，吃了兩碗米飯，還喝光了那盅鬆茸羹。

南喬為了保持跳芭蕾的身段，晚餐從不超過五分飽。

飯後，女人靠在沙發上，滿足地摸了摸肚子。

周衍端來一杯溫熱的果汁，遞到她手裏。

“喝點百香果汁，解解膩。”

我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叫來管家沈微瀾。

“微瀾，去把茶室裏那罐老班章拿來，給小姐泡上。”

沈微瀾恭敬地點頭。

女人立刻皺起眉頭，嬌嗔地往周衍懷裏鑽。

“媽，我不想喝普洱，那個味道太苦了。我喝果汁就挺好。”

周衍順勢攬住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媽，喬喬在海島愛上了甜食。普洱茶傷胃，以後晚上就別給她泡了。”

我端起茶杯，看著杯子裏沉浮的茶葉。

“二十年的習慣，去了一趟海島就全改了？”

周衍眼神溫柔，嘴角掛著笑。

“人總是會變的。喬喬說她以前活得太緊繃，想換一種輕鬆的活法。”

輕鬆的活法。

把屬於南喬的人生抹殺掉，確實很輕鬆。

夜深了。

周衍扶著女人站起身。

“媽，我們趕了一天飛機，先上樓休息了。”

我叫住她。

“喬喬，去書房把我的安神香拿來。密碼你記得的。”

女人腳步一頓。

她求助般地看向周衍。

周衍拍拍她的手背。

“去吧，媽離不開那個香。”

女人磨蹭著走到書房門口。

書房用的是複古的黃銅密碼鎖。

她伸出手，隨意撥動了幾個數字。

鎖盤紋絲不動。

她又試了一次，警報燈亮起微弱的紅光。

我看著她的背影，聲音極冷。

“怎麼，連媽媽的生日都忘了？”

女人肩膀一縮，回頭幹笑兩聲。

“媽，我潛水嚇到了，這幾天腦子一直昏昏沉沉的。”

周衍走過去，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別怪她，她連我的生日都記混了。”

他快速撥動密碼盤，門“哢噠”一聲開了。

取了安神香遞給我，周衍溫和地下了逐客令。

“媽，早點休息。”

臥室的門在我麵前關上。

我站在走廊裏，攥緊了那盒安神香。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三年前，周衍跪在南家祠堂外的暴雨裏。

他說他這條命是南喬給的，他會用生生世世來報答。

如今，他親手帶回來一個怪物，霸占了我女兒的位置。

我的南喬，現在到底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