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醫生是江家的專屬家庭醫生。
也是沈正則的大學同學。
他在客房裏待了整整一個小時。
門打開時,他摘下口罩,麵色凝重地看著我。
“江老夫人,這位病人的情況很糟。”
我握緊拐杖,指關節泛白。
“有多糟。”
李醫生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悲憫。
“聲帶被化學藥劑破壞,臉部是深度燒傷,而且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最嚴重的是她的精神狀態。”
他拿出一份初步診斷記錄遞給我。
“她有極強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嚴重的被害妄想症。我建議立刻將她轉入專業的精神療養院。”
我沒接那份記錄,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我要查她的線粒體DNA。立刻抽血,和我做比對。”
李醫生明顯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沈正則。
沈正則走上前,輕輕扶住我的手臂。
“董事長,您是不是太累了。您看誰都覺得像歲安小姐。可是歲安小姐現在好端端地在倫敦啊。”
他聲音極其溫柔,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昨晚她還給您寄了您最愛吃的英式紅茶,不是嗎。”
我抽出手臂,目光如炬。
“我說了。抽血。驗DNA。”
李醫生無奈地搖搖頭,拿出了采血管。
“好,既然您堅持,我這就去辦。結果需要三天時間。”
看著李醫生提著醫藥箱離開的背影。
我心底的不安像野草一樣瘋狂蔓延。
管家陳伯端著一碗安神湯走過來。
“老夫人,喝點湯休息吧。沈特助說得對,您最近精神繃得太緊了。”
我看著那碗湯,沒有接。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
“奶奶。”
一聲甜美嬌軟的呼喚,打破了客廳的死寂。
我猛地回過頭。
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孩,拖著行李箱,滿眼淚花地站在那裏。
是歲安。
或者說,是那個在視頻裏叫了我三年奶奶的人。
她有一張和歲安分毫不差的臉。
連眼角的淚痣,都在同一個位置。
她快步跑過來,一把抱住我,把頭埋進我的頸窩。
“奶奶,我聽說您在工地差點出事,我嚇死了。連夜改了航班飛回來的。”
她身上帶著好聞的小蒼蘭香水味。
是我孫女最喜歡的味道。
她的眼淚溫熱地蹭在我的側臉上。
可我卻覺得渾身僵硬,仿佛抱著一條冰冷的毒蛇。
我強忍著生理性的不適,拍了拍她的背。
“不是說去滑雪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滑雪哪有奶奶重要。沈大哥給我發信息,說您最近精神恍惚,總覺得我出了意外。”
她轉頭看了一眼沈正則,語氣嬌嗔。
“沈大哥也是的,這點小事也去驚動您。我都說了我很好。”
沈正則溫和地笑了笑,眉眼間全是縱容。
“歲安小姐,董事長這幾年太操勞了。你回來陪陪她,比吃什麼藥都管用。”
假歲安扶著我坐下,極其自然地端起那碗安神湯。
拿起勺子,輕輕吹了吹。
“奶奶,乖,喝湯了。你以前總說我熬的湯最好喝。”
她低垂著眼,睫毛忽閃。
那神態,那語氣,完美得毫無破綻。
如果不是那個女工腿上的疤痕,如果不是那個隱秘的半圓符號。
我絕對會被這張臉徹底騙過。
我接過碗,借著低頭的動作掩去眼底的冷光。
“是啊,你熬的湯。奶奶最喜歡了。”
我將湯喝了一半,放下碗。
假歲安滿意地笑了,拿出手帕替我擦了擦嘴角。
“這就對了嘛。對了奶奶,聽管家說,您今天帶回來一個很可憐的女人。”
她眼神純淨,透著不諳世事的善良。
“我想去看看她。順便把自己不要的幾件冬衣拿給她穿。”
我心頭一緊。
“她精神不穩定,你別去。”
假歲安卻已經站起身,挽住沈正則的手臂。
“有沈大哥陪著我呢,沒事的。我就是去看看。”
她推開了客房的門。
女工正蜷縮在床角,像一頭瀕死的獸。
看到假歲安的那一刻,女工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猛地從床上彈起,不顧一切地朝假歲安撲去。
假歲安驚呼一聲,被沈正則護在懷裏。
女工的指甲堪堪劃過假歲安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
陳伯和幾個傭人立刻衝進去,將女工死死按在地上。
假歲安捂著臉,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滿臉心疼地看著地上的女工。
“奶奶,她好可憐啊。她一定是受過很大的刺激,才會這樣傷人。”
她轉過頭,哽咽著對我說。
“奶奶,我們幫幫她吧。把她送到市郊那家最好的康複中心去,所有的費用從我的零花錢裏扣,好不好。”
我看著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
慢慢攥緊了口袋裏的一團帶血的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