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陪同合作方視察新港口時,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工突然衝出來跪在我身前。
她滿臉是泥,張著嘴拚命打著手語,眼淚混著血水往下砸。
特助立刻皺眉上前:“外賓還在,趕緊把人拉開,注意分寸。”
工頭嚇得腿都軟了,急忙解釋:
“董事長息怒,這小啞巴是個黑戶,精神不正常,我馬上請她出去!”
兩個工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往外拖。
拖拽中,砂石磨破了她的褲管,露出了右膝上一道三厘米長的陳舊疤痕。
我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我再清楚不過。
當年兒子兒媳遭遇慘烈車禍,雙雙殞命。
我的孫女歲安大難不死,但她右膝被車窗碎片深深貫穿。
那是頂尖專家做的縫合,留下了一道極特殊的疤痕。
可這怎麼可能?
歲安此刻應該在倫敦的名校裏讀MBA。
今天淩晨,她還在微信上給我發視頻報平安:
【奶奶,我在這邊一切都好。同學約我去滑雪,周末就不跟您視頻啦。】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個被拖行的女孩。
她麵部大麵積燒毀,滿頭枯發,一道長疤橫貫整張臉。
看著她被拖拽著,手絕望地在地上抓出兩道血痕,
我猛地頓住腳步,厲聲喝道:
“慢著!”
......
兩個工人動作一頓,茫然地回頭看我。
我撥開擋在身前的安保人員,死死盯著那條疤痕,一步步走過去。
沈正則快步跟了上來。
他是我一手提拔的特助,行事永遠溫文爾雅。
“董事長,詹姆斯先生還在等您。這女工身上臟,您別靠太近。”
他微微欠身,得體地擋在我與女工之間。
我沒有理他。
我蹲下身,手不受控製地發著抖。
我一把抓住了女工右腿的褲管。
工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哎喲董事長,使不得。這小啞巴身上可能有傳染病,帶回去怕衝撞了您。”
我沒聽他的鬼話,用力將那片破布撕開得更徹底。
三厘米長,形似新月的縫合痕跡。
像一根淬了毒的釘子,狠狠紮進我的瞳孔。
這是倫敦聖瑪麗醫院頂尖外科醫生查爾斯的手法。
為了把車窗玻璃從我孫女的膝蓋裏挑出來,他用了獨創的皮下減張縫合。
全世界絕不可能有第二個人擁有完全一模一樣的疤痕。
連邊緣那一點點因體質原因造成的輕微增生,都如出一轍。
我猛地抬眼,看向麵前這個滿臉燒傷的女人。
她嘴唇幹裂得全是血口子,喉嚨裏發出殘破的風聲。
見我看著她,她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
她掙脫了工人的鉗製,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
沈正則眼神瞬間暗了下去。
他不動聲色地跨前一步,用身體擋在我麵前。
“保安,把人拉開。注意別傷了董事長。”
他的語調依舊是溫潤的,挑不出半點錯處。
兩個保安立刻上前,粗暴地反剪住女工的雙手。
女工拚命掙紮,指甲在地麵的砂石上摳出深深的血痕。
她仰著那張辨認不出五官的臉,眼淚混著泥水砸在我的皮鞋上。
她一直張著嘴,拚命用帶血的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
我推開沈正則,定睛看去。
地上是用鮮血畫出的兩個歪歪扭扭的半圓。
交叉在一起,像一個殘缺的無限符號。
我如墜冰窟,呼吸瞬間停滯。
這是歲安十歲那年,我陪她在病房度過漫長複健期時,我們約定的暗號。
意思是,奶奶永遠在這裏。
如果不是我的歲安,怎麼可能知道這種隱秘的習慣。
我的大腦嗡嗡作響,巨大的荒謬感幾乎將我撕裂。
如果是她,那倫敦那個每天跟我發視頻報平安的歲安,又是誰。
“住手。”
我聲音啞得厲害,眼眶不可抑製地發熱。
保安愣住了。
我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把她帶上我的車。直接回老宅。”
工頭嚇得麵無人色,結結巴巴地開口。
“董事長,這,這不合規矩啊。這人是個黑戶,來路不明。”
沈正則更是微微蹙眉,語氣透著十二分的關切。
“董事長,您昨晚又頭痛了吧。這是視察現場,不是做慈善的地方。”
“如果您覺得她可憐,我立刻安排人送她去市裏最好的醫院救治。”
他說著,朝保安使了個眼色。
“輕點,別弄疼了這位姑娘。立刻備車送去市一院燒傷科。”
我看著沈正則看似完美的善意。
忽然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為什麼要急著把人送走。
我壓下心底驚濤駭浪般的疑竇,麵色恢複了一貫的冷厲。
“我的話,現在不管用了是嗎。”
眾人噤若寒蟬。
沈正則溫和地低下頭,恰到好處地掩去了眼底的情緒。
“當然不是。我隻是擔心您的身體。既然您堅持,我親自開車送您和她回去。”
邁巴赫的後座很寬敞。
女工縮在最角落,渾身戰栗,像一隻驚弓之鳥。
我拿過濕巾,試圖去擦她臉上的汙血。
她嚇得猛地一縮,雙手死死護住頭。
我不敢用力,隻能輕聲安撫。
“別怕,沒人能傷害你。”
前排的沈正則看了一眼後視鏡,聲音溫潤如水。
“董事長,您真是菩薩心腸。歲安小姐如果在國內,一定也會支持您這麼做的。”
聽到歲安兩個字,女工的身體劇烈地瑟縮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雙唯一清澈的眼睛裏,爆發出極度的恐懼和絕望。
她突然撲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她在我的掌心,一筆一劃,拚命地寫字。
我的掌心被她粗糙的指尖劃出鑽心的疼。
她寫的是兩個字。
救我。
我反手緊緊握住她冰涼枯瘦的手,心如刀割。
車廂裏安靜得可怕。
沈正則將車穩穩停在江家老宅門口,回頭替我拉開車門,笑容溫和無害。
“董事長,到家了。我已經聯係了李醫生來給她做全麵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