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歲生辰的最後一天。
別墅裏空蕩蕩的。
容家的傭人們都被派去了市中心的酒店,準備今晚的家族晚宴。
我一個人坐在二樓的房間裏。
安靜地收拾著最後的東西。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
屬於容微的東西,我已經全部打包好了。
那些昂貴的珠寶、定製的禮服,我都原封不動地留在了衣帽間。
我隻拿走了當年養母買給我的一對銀手鐲。
還有那個裝滿白色絨羽的青色荷包。
鏡子裏的我,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脖頸處已經開始隱隱浮現出青色的鳥類紋理。
體內的妖骨正在一寸寸地蘇醒。
每蘇醒一寸,作為人的知覺就喪失一分。
距離午夜十二點,還剩下最後八個小時。
樓下突然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我走到樓梯口。
看到謝玄正站在玄關處換鞋。
他似乎是回來拿什麼東西的,神色有些匆忙。
看到我站在樓上,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在家裏?沒出去走走嗎?”
他一邊往裏走,一邊隨口問道。
語氣熟稔得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隔閡。
我走下樓梯。
“沒什麼地方可去。”
謝玄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冰水一飲而盡。
“芷芷的項鏈忘拿了,她非要戴那條藍寶石的去晚宴。”
他似乎在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回來。
又似乎隻是在炫耀他對容芷的縱容。
我看著他。
“謝玄。”
他停下動作,轉過頭看著我。
“嗯?怎麼了?”
“如果我今晚就會離開,再也不會回來。”
我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謝玄的動作頓住了。
他深深地看著我,隨即發出一聲輕笑。
這笑聲裏充滿了無奈和縱容。
“微微,你又要玩離家出走的遊戲了嗎?”
他走到我麵前,伸手想揉我的頭發。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慢慢收了回去。
“行了,別鬧了。”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但依然維持著那種長輩般的溫和。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
“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但你也不能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吸引注意力。”
他歎了口氣。
“等晚宴結束,我帶你去普羅旺斯看花海,好不好?”
普羅旺斯。
那是我十六歲時,他許諾要帶我去的地方。
可是四年過去了,他帶了無數個生意夥伴去,卻從來沒有帶過我。
現在,這個承諾又成了他用來打發我的籌碼。
我看著他。
眼裏沒有一絲波瀾。
“不用了。”
“謝玄,你走吧。”
謝玄皺了皺眉。
他似乎對我的冷淡感到有些不悅。
但他並沒有深究。
畢竟,他還要趕回去給容芷送項鏈。
“那你自己在家裏好好休息。”
“別到處亂跑,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再也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大門關上的那一刻,整個別墅又恢複了死寂。
夜幕漸漸降臨。
時鐘的指針緩緩指向了十一點五十分。
我的身體已經開始變得半透明。
雙腿漸漸失去了知覺。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修長的鳥爪。
背上的衣服被撐破,一對巨大的青色羽翼正在緩緩舒展。
我坐在窗台上。
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
那裏,他們正在為容芷慶祝新的人生。
而這裏,我正在迎接著我的消亡。
十一點五十五分。
我打開了那個青色荷包。
將裏麵滿滿當當的白色絨羽全部倒了出來。
絨羽在夜風中打著旋兒,散發出幽微的青光。
漸漸地,鋪滿了整個房間的木地板。
像是一場不會融化的雪。
十一點五十九分。
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屬於人類的記憶,像是被一塊巨大的橡皮擦,一點一點地抹去。
容徹的笑,裴鶴的承諾,謝玄的溫存。
都在這最後一刻,化為了虛無。
我閉上眼睛。
“也許,我本就該在藍天之上。”
我輕聲呢喃了一句。
隨即縱身一躍。
化作一隻巨大的青鳥,衝向了無邊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