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盒子冰冷堅硬的棱角硌得我掌心發疼。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東西。
沒有再說話。
當謊言說得太多,連他們自己都忘了當初是如何跪在神樹前,求我化形成人的。
十五年前。
我在道觀的後山被他們撿到。
那時我隻是一隻受了傷的幼鳥,瀕臨死亡。
容徹、謝玄和裴鶴,三個半大的少年。
在雨中跪了整整一夜。
他們用指尖血寫下祈願的信,求神明讓我活下來。
神明應允了。
代價是,我必須在二十歲生辰這一年,再次集齊他們三人的手寫信。
外加容家父母的一封。
四封信,才能徹底洗去妖骨,留在這滾滾紅塵。
隻要少一封。
我就會化為原形,散去記憶,永遠離開。
這本是我們四個人保守了十五年的秘密。
可自從容家找到了當年抱錯的真千金容芷。
這個秘密,就成了他們避之不及的笑話。
他們不再相信。
或者說,他們不想再相信了。
我把盒子原封不動地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幫我帶句話給她吧。”
謝玄皺起眉頭。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祝她生辰快樂。”
轉身離開的時候,我感覺到右手手腕處又一陣刺痛。
更多的絨羽正在皮下瘋長。
我的時間不多了。
距離二十歲生辰結束,還剩下最後三天。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出了門。
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康複醫院。
裴鶴就在這裏。
他是全市最年輕有為的康複科專家。
這半年來,他推掉了所有私人行程,專心陪著容芷做腿部複健。
我坐在診室外的長椅上。
看著走廊盡頭的時鐘一分一秒地走過。
九點,十點,十一點。
直到中午十二點半,診室的門才從裏麵推開。
裴鶴穿著白大褂,低頭看著手裏的病曆本。
身邊的護士正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容芷。
“裴醫生,芷芷今天的狀態好多了。”
裴鶴溫和地笑了笑。
他伸手替容芷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是她自己夠努力。”
“再堅持兩個月,應該就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了。”
容芷仰起頭,眼神裏全是依賴。
“謝謝鶴哥,要是沒有你,我肯定撐不下來。”
他們看起來那麼登對。
就像是一對相伴多年的戀人。
我站起身,朝他們走過去。
“裴鶴。”
裴鶴聽到聲音,腳步猛地頓住。
他抬起頭,看到是我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微微,你怎麼來醫院了?”
他把病曆本遞給護士,示意她先推容芷回病房。
容芷經過我身邊時,輕輕咬了咬下唇。
“微微姐,你是來找鶴哥吃飯的嗎?”
“對不起,是我耽誤他下班了。”
我沒有理會她。
隻是靜靜地看著裴鶴。
“你答應過我的事情,還算數嗎?”
裴鶴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他拉著我走到走廊拐角的樓梯間。
避開了其他人的視線。
“微微,你別這樣。”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安撫。
“芷芷昨晚剛受了委屈,今天情緒一直不穩定。”
“我昨天沒去參加你們的生辰宴,是我的錯。等周末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我靠在冰涼的牆壁上。
感受著身體裏漸漸流失的溫度。
“我不要吃飯。”
“裴鶴,我隻要你寫一封信。”
“像以前那樣,隨便寫幾句話就好。”
我的聲音已經低到了塵埃裏。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為了活下去而哀求別人。
裴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支鋼筆。
“微微,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執拗。”
“不過是一封信,你就非要在這種時候逼我嗎?”
他一邊說,一邊去翻找紙張。
可是摸遍了全身,連一張便簽紙都沒有找到。
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氣氛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看吧,連紙都沒有。”
他把鋼筆重新插回胸前的口袋。
語氣又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溫和。
“別鬧了,微微。”
“等芷芷這階段的複健結束,我給你寫一厚本,行不行?”
一厚本。
他總以為我們還有無數個以後可以揮霍。
卻不知道,我已經沒有明天了。
我看著他胸口那支熟悉的鋼筆。
那是我用攢了一年的零花錢買給他的。
上麵刻著他的名字。
現在,他連用它給我寫一個字的耐心都沒有了。
我突然覺得好累。
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讓我連站著都覺得吃力。
“不用了。”
我轉過身,手搭在樓梯間的門把手上。
“裴鶴,我不需要了。”
推開門的瞬間。
我聽到護士在走廊裏焦急地喊著裴鶴的名字。
說容芷的腿又開始疼了。
裴鶴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及說,就匆匆從我身邊跑了過去。
一陣風帶起他的衣角。
也吹落了我手腕上的一根白色絨羽。
輕飄飄地,落在了醫院慘白的瓷磚上。
我彎下腰,撿起那根羽毛。
小心地放進青色荷包裏。
“微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容徹不知何時站在了樓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