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出嫁那日，我未添紅妝與嫁衣，轉而披上素服，鉸斷了及腰長發。

隻因一年前那場大火，未婚夫謝祈為了救我。

導致他的親妹和青梅雙雙葬身廢墟，他自此痛不欲生。

出於愧疚與悼念，我也無顏風光出嫁。

婚後我日日跪在佛前抄經，活成了一具沒有悲喜的行屍走肉。

直到這日，我去寒山寺為那兩人點長明燈。

卻在後山隱蔽的禪院裏，撞見謝祈正將傳家玉佩戴在青梅頸上。

旁邊本該化為灰骨的小姑子笑著打趣：

“哥哥這苦肉計還要演多久？晚晚姐的肚子可等不起了。”

謝祈輕撫青梅微隆的腹部，語氣溫潤卻透著算計：

“再等半月，她如今對我心懷愧疚，百依百順。”

“到時候我提出娶晚晚進門，她斷然不會有半分怨言。”

門外的冷風吹透了我的骨血。

我看著手裏剛求來的平安符，忽然覺得無比荒唐。

原來我嘔心瀝血求佛，求的卻是一場笑話。

既然他費盡心機。

這門婚事，我便成全他們。

......

“夫人，您怎麼站在這風口裏挨凍。”

丫鬟錦書輕聲喚我，順著我的目光看向禪院緊閉的木門。

我捏緊了手裏那枚求來的平安符。

粗糙的黃紙邊緣在指腹上磨出細微的刺痛感。

“無事，隻是突然覺得這長明燈點得有些多餘。”

我轉過身，沿著來時的石階一步步往下走。

禪院裏隱約傳來林晚音柔和的嬌嗔。

“哥哥若是再不接我回府，這肚子裏的孩子怕是生下來就要被叫作野種了。”

謝祈的聲音隔著木門透出來，帶著春風化雨般的安撫。

“胡說，你和孩子都是我的命。”

“清嘉心思單純，又對我心懷愧疚，半月後我定讓她八抬大轎將你迎進門。”

我沒有推門進去質問。

隻因這場由愧疚編織的三年騙局，此刻揭穿太過無趣。

回到謝府時，天色已暗。

我剛換下被冷風吹透的素服，謝祈便挑簾走了進來。

他手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安神湯。

眼底滿是熬夜過後的紅血絲，看著極其憔悴。

“清嘉，你今日又去寒山寺了。”

他將素瓷藥碗輕輕放在案幾上，伸手來握我冰涼的指尖。

“我早說過，晚晚和昭雪的死是意外。”

“你實在不必日日去佛前折磨自己，若是你垮了，我在這世上便再無親人了。”

他的語氣和善得滴水不漏，眼角的悲傷恰到好處。

若是兩個時辰前，我定會心疼得掉下眼淚。

可現在，我隻覺得他這副深情款款的模樣令人作嘔。

我抽回手，端起那碗安神湯。

“她們是為了救我才葬身火海，我做這些也是為了讓自己心安。”

謝祈歎了口氣，目光落在我腕間的翠玉鐲子上。

“其實要讓她們安息，並非隻有抄經這一條路。”

“寒山寺的主持說，晚晚生前最喜歡城南的那片梅林。”

“若是能在那裏建一座長明塔，她和昭雪的魂魄也能有個歸處。”

城南的梅林，是我沈家陪嫁的莊子。

地段極好，寸土寸金。

他表麵上說是建長明塔，實則恐怕是想在半月後將林晚音安置在那裏養胎。

我看著他和善的麵容，故作疑惑。

“那莊子是祖母留給我的遺物，若是動土建塔，怕是要全盤推翻重建。”

“謝家在城東不是也有幾處空閑的宅子嗎。”

謝祈麵不改色，溫柔地將我鬢角的碎發理到耳後。

“城東太過喧鬧，晚晚生前最喜清靜。”

“我知道那是你的嫁妝，可晚晚是為了救你連命都沒了。”

“區區一個莊子，難道還比不上她的一條命嗎。”

他的話句句不帶臟字，卻字字都在用林晚音的命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我壓下心底的冷笑，抬眸看他。

“既然你覺得合適，那明日我便讓人將地契拿去官府過戶。”

謝祈眼底閃過一絲狂喜，卻極快地掩飾過去。

“清嘉，委屈你了。”

“能娶到你這樣深明大義的妻子，是我謝祈三生有幸。”

我端起安神湯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流下。

“不委屈，隻盼著這長明塔建好後，妹妹能在底下真正安息。”

謝祈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後又恢複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從袖中掏出一支梅花簪，輕輕插在我的發間。

“昨日路過珍寶閣，覺得這簪子襯你，便順手買下了。”

我摸著發間的簪子，認出這是珍寶閣最便宜的次品。

而他剛剛戴在林晚音脖子上的，卻是謝家傳給曆代主母的血玉。

“多謝夫君，我很喜歡。”

謝祈滿意地握了握我的肩膀。

“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我去書房處理些公務。”

走到門邊，他又停下腳步回頭。

“對了，半月後是我生辰，我想在府裏辦個小宴。”

“算是驅驅這一年來的晦氣，你意下如何。”

我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嘲諷。

“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