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血癌康複者。
也是丈夫顧宸引以為傲的“醫學奇跡”。
三年前,好友沈琳患有罕見病的女兒瑤瑤突然病危。
我至今記得那天。
沈琳在寒冬臘月裏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
“林悅,求你救救我女兒!”
為此我不顧身體虛弱,每個月都去醫院為她捐獻特效血小板。
顧宸的同事們都誇我大愛無疆,說我給了瑤瑤第二次生命。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捐獻。
我提前拿著化驗單走向VIP病房。
病房門虛掩著。
顧宸正把剝好的葡萄喂進女孩嘴裏。
沈琳靠在他的肩頭心疼地落淚:
“每次都要讓你老婆抽血來救瑤瑤,真是委屈你天天對她演戲了。”
顧宸溫柔地拍著她的背,語氣卻是我從未聽過的冷漠:
“隻要瑤瑤能活下去,抽她點血算什麼。”
我低頭,看著自己兩條滿是針孔、甚至微微發青的胳膊。
這三年,我以為自己在救贖生命,以為我們在互相扶持。
卻原來,我從來不是什麼被他珍視的妻子。
隻是他為了這對母女千挑萬選的,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活體血包。
......
“這葡萄一點都不甜。”
病房裏傳來小女孩嬌嗔的聲音。
“瑤瑤乖,這家進口超市的車厘子斷貨了,顧叔叔明天一早就開車去鄰市給你買,好不好?”
顧宸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我站在半掩的門外,握著化驗單的手一點點收緊。
紙張邊緣硌著我的掌心,疼得真切。
沈琳輕輕歎了口氣。
“宸哥,你對瑤瑤太好了,好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還你。”
顧宸笑了笑。
“跟我說什麼還不還的,瑤瑤高興比什麼都重要。”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背上還沒褪去的淤青。
昨晚我疼得整宿睡不著,讓顧宸下樓幫我買片止痛藥。
他隻是背對著我,語氣裏滿是疲憊。
“林悅,我明天還要跟專家會診瑤瑤的病情,你忍一忍就過去了。”
原來,他不是不能熬夜。
隻是不願為我熬。
我抬起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病房裏的聲音戛然而止。
顧宸手裏還端著剝了一半的葡萄皮,抬頭看見我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
但他沒有慌亂,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在抽血室躺著,亂跑什麼?”
他站起身,順手將紙巾遞給沈琳,動作極其自然。
沈琳立刻紅了眼眶,站起來局促地拉了拉衣角。
“悅悅姐,你抽完血了?真是辛苦你了,每次看你這樣,我心裏都過意不去。”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要不是瑤瑤這病太罕見,我真舍不得讓你受這份罪。”
顧宸皺了皺眉,伸手輕輕拉了沈琳一把,將她護在身後。
“林悅,琳琳已經夠焦慮了,你別冷著一張臉嚇到孩子。”
我看著他們,隻覺得喉嚨裏像塞了一把玻璃渣。
“我什麼都沒說。”
我把手裏的化驗單遞了過去,聲音很輕。
“血還沒抽,醫生說我的紅細胞壓積有點低,需要家屬簽字才能走加急通道。”
顧宸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接過單子,連看都沒看一眼數據,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低一點就低一點,你以前不也扛過來了嗎?”
“今天專家剛好在,瑤瑤等不了。”
他拿起一旁的黑色簽字筆,甚至沒有停頓一下,直接在風險知情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音,刺耳極了。
“字我簽了,你快去吧。”
他把單子塞回我手裏,語氣又恢複了那種慣常的溫和。
“悅悅,我知道你最近累,但瑤瑤的命就攥在你手裏,你不能在這時候打退堂鼓。”
沈琳也跟著附和,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是啊悅悅姐,大恩大德我這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求你再救瑤瑤一次。”
她作勢又要往下跪。
顧宸立刻扶住她,眼底滿是心疼,轉頭看向我時,卻隻剩下不耐。
“林悅,你非要看著琳琳給你下跪才甘心嗎?”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張我愛了五年的臉。
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顧宸。”
我盯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紅細胞壓積低代表什麼嗎?”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反問。
“我是個血癌康複者。”
我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醫生說,我如果繼續強行抽血,有複發的風險。”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
顧宸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一種高高在上的理智取代。
“你別把事情說得那麼嚴重,嚇唬誰呢?”
他鬆開沈琳,走到我麵前,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領。
動作溫柔,說出的話卻像淬了毒。
“你的主治醫生我都問過了,你的指標一直很穩。”
“林悅,你一直是個善良的人,別為了逃避抽血,拿這種事開玩笑。”
我看著他替我整理衣領的手。
那隻手,剛剛給別的女人剝過葡萄,給別的孩子擦過嘴角。
現在卻用來將我推向深淵。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出了病房。
身後,瑤瑤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
“顧叔叔,那個阿姨的臉好白,像個鬼一樣,我不喜歡她。”
顧宸輕聲哄著:
“瑤瑤不看她,叔叔給你放動畫片。”
我一步步走向抽血室。
走廊裏的風很冷,吹透了我單薄的病號服。
護士拿著粗大的針管走過來時,看了我一眼,眉頭緊鎖。
“林小姐,你的血管已經很脆了,今天這一針,可能會很疼。”
我卷起袖子,露出滿是針孔的青紫胳膊。
“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