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粗大的針頭刺破皮膚那一刻,我沒忍住,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護士輕歎了一口氣,放慢了推注的動作。
“其實像你這種情況,丈夫應該多陪陪你的。”
“這幾年每次抽血,他好像都在樓上守著那個小病患。”
我看著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管子一點點流出,沒有接話。
是啊,全醫院都知道顧宸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人。
他為了兄弟的遺孤,不僅出錢出力,還搭上了自己妻子的半條命。
三個小時後,抽血結束。
我按著手臂上的棉簽,撐著床沿站起身。
眼前一陣發黑,雙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扶著牆,一步步挪向電梯。
路過VIP病房區時,我停下了腳步。
門沒關嚴。
顧宸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沈琳坐在他旁邊,兩人靠得很近。
“宸哥,這份信托基金真的要寫我的名字嗎?”
沈琳的聲音裏透著不安,但更多的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這可是三百萬,悅悅姐知道了,肯定會生氣的。”
顧宸翻了一頁文件,語氣平靜。
“這錢是我早年做項目攢下來的私房錢,跟她沒關係。”
“再說,瑤瑤的病是個無底洞,我不把錢放在你名下,難道看著你們母女露宿街頭?”
他轉過頭,看著沈琳,眼神柔和。
“林悅名下還有一套陪嫁的房子,就算真有什麼事,她也餓不死。”
我站在門外,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三百萬,根本不是什麼他早年的私房錢。
是我康複後,為了讓他能安心搞學術研究,沒日沒夜接商業設計單子賺來的。
他說他需要一筆啟動資金去國外進修。
我毫不猶豫地把所有積蓄都轉給了他。
原來,他的進修,是給別人母女倆的信托基金。
“可是......”
沈琳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悅悅姐這兩年身體確實越來越差了,萬一她哪天真的倒下了......”
顧宸打斷了她,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酷。
“她有定期體檢,死不了。”
“再說,當初要不是我頂著壓力娶了她個病秧子,她早就絕望自殺了,她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五年前,我查出早期血癌,萬念俱灰。
是顧宸每天拿著鮮花來病房,握著我的手說:“悅悅,我絕對不會放棄你。”
我以為那是救贖。
原來,在他眼裏,那隻是一場穩賺不賠的投資。
我拿回了一條命,所以要用餘生去供養他的大愛無疆。
我沒有衝進去質問。
因為我知道,一旦我推開那扇門,顧宸一定會用更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反駁我。
他會說我不懂事,說我自私,說我連孤兒寡母的醋都要吃。
我按著隱隱作痛的心口,轉身走向安全通道。
回到家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屋子裏空蕩蕩的,沒有一絲熱氣。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吞下兩片抗排異的藥。
剛在沙發上坐下,顧宸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林悅,你怎麼一聲不響就回家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慣常的責備。
“琳琳剛才還說要請你吃飯,感謝你今天抽血。你這樣不辭而別,讓她多難堪?”
我握著手機,聽著他理直氣壯的質問。
“我頭暈,想回來休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就是太矯情了。”
顧宸的聲音冷了下來。
“抽點血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琳琳一個人帶孩子多不容易,你就不能多體諒體諒她?”
“今晚我不回去了,瑤瑤指標有些波動,我得留在醫院看著。”
沒等我回答,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冰冷的忙音。
我看著漆黑的手機屏幕,忽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砸在了手背上。
第二天一早,我打車去了市中心的另一家私立醫院。
我掛了血液科權威專家的號。
重新做了一次全麵的骨髓和血液穿刺。
等待結果的過程是漫長的。
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我看著手機裏顧宸剛發來的消息。
“下周是瑤瑤的生日,琳琳想辦個小派對讓她開心一下。你去挑條好點的項鏈送給她,別買便宜貨丟人。”
我靜靜地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複。
下午三點,叫號機叫到了我的名字。
老專家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看著手裏的幾份報告,神色凝重。
“林女士,你的白細胞指數異常活躍,血小板卻在持續下降。”
他抬起頭,目光裏帶著一絲不解和惋惜。
“你這兩年,是不是違規進行過大量的血液捐獻?”
我點了點頭,聲音幹澀。
“每個月一次,特效血小板。”
老專家把報告單推到我麵前,語氣沉重。
“胡鬧!”
“你本來就是康複期患者,這樣透支身體,你的免疫係統已經處於崩潰邊緣。”
他指著其中一項數據。
“初步判斷,有極大的複發傾向。必須立刻停止一切捐獻,住院進行靶向幹預。”
我看著那份報告單,指尖微微發抖。
“如果......我不停止呢?”
老專家皺起眉,語氣嚴厲。
“那就準備後事吧。最多半年。”
我走出診室的時候,外麵下起了小雨。
冷風夾著雨絲吹在臉上,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沒有馬上回家,而是打車去了顧宸說的那家高檔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