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境三道烽火同時燒起來時,我正給未婚夫蕭珩縫護心甲。
三烽同燃,意思是關已破,將已亡。
半個時辰後,親兵送回父親折斷的帥旗:“侯爺、蕭少帥和陸家兩位少將軍,被北狄圍死在落雁坡。”
祖母沒哭,從祠堂取下掛了二十年的銀槍。
“陸家男人還剩一口氣,陸家女人就去把他們搶回來。”
那夜,母親披甲,嫂嫂們斷發,十二歲的小侄女偷穿了她爹的舊鎧。
我把那件沒縫完的護心甲套在身上,帶著她們衝上了落雁坡。
坡下黑壓壓全是北狄騎兵。
奇怪的是,他們一見我們,竟愣住了。
可祖母的槍已經挑落了第一顆人頭。
他們這才紅了眼,真刀真槍地撲上來。
祖母墜馬,母親被亂刀砍翻,小侄女的頭盔滾出老遠。
我殺到隻剩最後一人,一刀劈開他的麵甲。
是父親的親衛,阿武。
他看清我的臉,刀都握不住了:
“大小姐?怎麼是你們......”
“二小姐生辰,說想看一場真打仗。侯爺和少帥讓我們扮成北狄兵,打著玩的啊!”
我猛地回頭。
遠處山頂燈火通明,養妹拍手笑著:“那個紅披風的打得最好看!”
蕭珩笑著拉滿長弓,替她射出了收場的最後一箭。
白羽箭破空而來,正正穿透了我身上那件護心甲。
......
箭頭從後背透出來,帶著我整個人往後一仰,摔進雪裏。
護心甲上的線頭還掛在胸前,被血一泡,紅得發黑。
阿武撲過來按住我的傷口,手抖得按不穩。
“大小姐,大小姐你撐住......”
我攥住他的護腕,每說一個字,嘴裏就湧出一口血。
“去山頂......告訴他們,來的是陸家女眷。”
“叫軍醫......救祖母,救我娘。”
阿武愣愣看著我,又回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祖母。
“可侯爺說......替身還在坡後頭等號令,壓根沒放進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砍的是誰,臉一下子白透了。
他連滾帶爬地往山腳跑去。
落雁坡是個攏音的穀口,山腳的話一字不落地灌了回來。
“站住!二小姐吩咐了,戲沒散,誰上山掃興誰領二十軍棍!”
“坡下是夫人!是老夫人和大小姐!”
攔路的侍衛笑出了聲。
“夫人這會兒在府裏睡得正香,你是被替身打傻了吧?”
阿武還要往前衝,刀鞘卻磕在自己腿上,叮的一聲。
那把刀上,還掛著我娘的血。
他站在山腳,看看山頂的燈,又低頭看看自己的刀,一雙腿像被釘進了雪裏。
最後,他沒有上去。
我慢慢鬆開手,雪落進眼睛裏,竟一點也不涼。
我想起護心甲頭一回試穿那天。
蕭珩站在廊下,由著我一圈圈比量尺寸,忽然捉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
“這塊地方留給你。往後不管什麼箭,都得先過你這一關。”
我笑他油嘴滑舌,卻熬了三個通宵,一針一線把他的名字縫進了甲襯裏。
如今這一關,被他自己的箭射穿了。
我偏過頭,母親就倒在我身側,盔纓被血粘在臉上。
我想替她撥開,手指剛抬起來,便落了下去。
再睜眼時,我已經輕飄飄浮在半空。
雪地裏那個穿紅披風的人一動不動,護心甲上的白羽被風吹得簌簌發抖。
我正要撲回去,卻看見不遠處,一隻小小的手從舊鎧的袖口裏伸出來,在雪上抓了一下。
是囡囡。
她還活著。
我拚命朝山頂喊人,聲音卻連一片雪都吹不動。
山頂上,蕭珩收了弓,聲音隔著夜風清清楚楚地傳下來:
“收兵吧,今夜誰也別下坡擾了她的興。”
“那個紅披風,明早重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