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馬一鳴牽著胡雨萱進包間的時候，我正把一隻剝好的蝦放進他碟子裏。

滿屋子的笑聲、碰杯聲，在那一秒停了半拍。

胡雨萱穿著條白裙子，進門先低頭，再抬眼，那點怯生生的勁兒拿捏得剛剛好，像極了三年前頭一回被帶到這張桌子上的我。

馬一鳴把她往主位旁邊帶，手搭在她椅背上，開口就是一句：「若曦，你身上那條裙子，脫了給雨萱試試。她穿，比你好看。」

桌上有人沒憋住，笑出了聲。

那條裙子是三周年的禮物，三萬八，吊牌我都沒舍得剪，今天頭一回上身。

我擱下筷子，笑了：「行啊。馬總眼光好，說誰好看，那就是誰好看。」

胡雨萱立刻擺手，聲音又軟又甜：「若曦姐，你別生氣，一鳴哥非讓我來的。我要知道這條裙子是你的，我說什麼也不進門。」

這話聽著是賠不是，實則是給滿桌人遞話：正主在他心裏，連她進門都不配知道。

我站起來，繞到她身後，把落地鏡往她那邊推了推。

「裙子而已，你若曦姐還不至於為一條裙子哭。」我當著一桌人的麵，把裙子疊好擱在她椅背上，「喜歡就穿走，回頭我記個價。」

「記什麼價呀？」胡雨萱歪著頭。

馬一鳴冷哼一聲：「她就那點出息，眼皮子淺，你別理她。」

我點點頭，特別誠懇：「還是馬總了解我。」

回到座位，我拿起手機，在備忘錄裏敲了一行字：精神損失費，周年裙，一千。

敲完，我把那碟剝好的蝦端到胡雨萱麵前：「多吃點，這頓是馬總請客，不吃白不吃。」

她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她預備好的眼淚、謙讓詞、當眾發難，一拳打進了棉花。

飯吃到一半，旁邊一個朋友湊過來：「若曦，你真不生氣？那女的都騎到你臉上了。」

我嚼著蝦：「生氣傷肝，肝挺貴的。」

「她搶她的裙子，我上我的班，各忙各的。」我把手機按滅。

他聽不懂正常。這滿屋子的人，都當我是他養在金籠子裏的雀兒，轟都轟不走。

沒人知道，我給自己的這份工，定了三年。

夜裏十一點，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反鎖門，從衣櫃最底層摸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裏是一本手撕日曆，封皮上我自己寫了五個字：自由倒計時。

三年前我搬進來的第一天，親手在日曆上畫了一千零九十五個格子，過一天，劃掉一個。

我數了數剩下的。三十個。

我提筆，在今天那一格裏，重重劃了一道。

日曆底下壓著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扣上刻著三個字：孫若曦。

這是三年裏，唯一一件寫著我自己名字的東西——長沙一條老街上，一間三十平米小鋪麵的鑰匙。

我把鑰匙攥在手心，金屬被體溫焐得溫熱。

孫曉彤的消息又彈進來：「尾款房東再寬限一個月，店保得住。姐，你啥時候到？」

我回了兩個字：「快了。」

窗外，馬一鳴的車還沒回來。我把日曆翻到最後一頁，借著床頭燈，把今天的日期寫在那一頁頂頭。

寫完，我吹了燈，心滿意足地躺下。

馬總在外麵陪他的新歡試裙子。

而我，離下班，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