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的中午,我在學校門衛室領到了那個包裹。
一台開機鍵都磨白了的二手手機。
包裹抱在懷裏,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因為就在三天前,那個催款的第二天一早,我枕頭底下的銀行卡不見了。
那是我媽生前用我的名字開的卡,裏麵是八千六的學費,密碼是她的生日。
我翻遍了書包、褥子底下、抽屜,沒有。
早飯時我問宋富貴:「我卡裏的錢呢?」
「我取了。」宋富貴喝著粥,眼皮都沒抬,「你哥那邊等著用,先還上窟窿。」
「那是我上學的錢。」
「什麼你的我的?」他把碗一推,「你吃宋家的飯、住宋家的房子,你人都是宋家的,錢擱哪張卡裏不是宋家的?」
宋凱旋在旁邊剔牙,咧嘴一笑:「妹,等哥翻身了,十倍還你。」
「你拿什麼還?」我看著他。
他臉一沉,把牙簽吐在地上:「你什麼意思?咒我翻不了身?」
張麗娟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一大早的。心怡,你哥也是為了這個家。你那學,等他緩過來,明年再考也不遲。」
我沒再說話。
我在巷口小賣部買了張新電話卡,插進二手手機,又在快餐店坐了兩個小時,把所有賬號一個一個登上去,改了密碼。
做這些的時候,我手一直在抖。
我不是沒想過鬧。
我隻是太清楚鬧了會怎樣。宋富貴會說我不懂事,張麗娟會哭,宋凱旋會摔門,最後錢還是要不回來,我還得在這個家待下去,被他們看得死死的。
我把手機銀行點開,那張卡的交易記錄還停在三天前上午九點四十:櫃麵取現,八千六百元。
那個時間,宋富貴本該在跑早班貨運。
我一筆一筆把記錄截下來,存進手機裏。我不知道以後能派上什麼用場,可我頭一回覺得,得替自己留點什麼。
下午三點,新手機響了。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宋凱旋先生的借款已逾期,緊急聯係人請督促其盡快還款,本息合計八萬一千二百元。」
八萬一千二。
宋凱旋跟家裏說的是八千六。
我盯著那條短信,後背一層冷汗。屏幕那頭的人,從一開始就在替我把這個家藏著的東西,一件件翻到我眼前。
我打開招生考試網,查到我的錄取狀態:已錄取。
第二天我去高中學校問,教務處的老師翻了翻登記本,抬頭看我:「通知書啊,你媽上周就來領了,簽了字的。」
我媽沒了三年了。
來領通知書的,是張麗娟。
「她拿著戶口本,說你要再複讀一年,讓家裏先把通知書收著。」老師還補了一句,「你媽挺疼你啊,千叮嚀萬囑咐,怕你看見通知書分心。」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把我的前程偷走,還在外麵演成了我的媽。
我捏著登記本上那筆字,在走廊裏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家走。
回家我翻遍了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衣櫃頂、米缸、電視櫃後麵、宋富貴的工具箱。
沒有。
張麗娟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見我翻得滿地狼藉,端菜的手縮了一下,眼神往左邊飄。
就那麼一下,我什麼都明白了。
我那封被全家人攥在手裏的通知書,藏在一個我想不到的地方。
他們要的不是我等一年,是要我這輩子,都別再想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