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
屏幕亮著,彈著一行係統提示:「您的親情賬號於另一台設備登錄,將為您同步購物車。」
我盯著那行字,後頸一陣發麻。
這個購物賬號是我媽跟我共用的。她走以後,這個賬號我一直沒注銷,逢年過節還拿它給外婆買點糕點。
可她那台舊手機,早跟著她的舊東西一起鎖進了櫃子。
我點進購物車。
我那把放了三年的銅鎖還在最上麵——十五歲那年我刷到的,老式黃銅門鎖,一百二十八塊,我在備注裏寫了兩個字:自由,卻一直沒下單。
鎖下麵,憑空多出來兩樣東西。
一台兩百塊的二手智能手機,一個三十二G的U盤。
我搜過布料、針、拉鏈、粉筆,從來沒搜過這些。
我退出去,又重新點進去,點開瀏覽記錄。
瀏覽記錄是空的。
這兩樣東西,不是搜出來的,是憑空出現在購物車裏的。
我以為是賬號出了毛病,正要退出,客廳傳來宋富貴的嗓門:「宋心怡,出來,開個家庭會。」
飯桌上擺著兩盤見了底的涼菜。宋凱旋把腳翹在凳子上,手指頭一下一下戳著手機,屏幕上是網貸軟件的催款頁麵。
張麗娟給我盛了碗白粥,往我麵前一擱,臉上掛著那種我一看就知道要出事的笑。她是我媽走後第二年進的門,戶口本上寫著她是我媽,我一直叫她阿姨。
「心怡啊,」宋富貴清了清嗓子,「你哥那筆錢,後天就得還,八千六。」
「你錄取通知書還沒到呢,」他不等我接話,又說,「我看你那個大學,不上也罷。女孩子讀四年書得花多少錢?你哥現在正是用勁兒的時候,這錢先給他周轉。」
我捏著筷子,沒吭聲。
八千六,那是我二本服裝與服飾設計專業第一年的學費。我媽在的時候,一塊錢一塊錢給我攢,攢了三年。
「爸,話不能這麼說。」我開口,聲音很輕。
「怎麼不能?」宋凱旋把腳放下來,「一家人分那麼清幹什麼?我以後掙了大錢,還能少了你一口吃的?」
張麗娟跟著接話:「你爸說得對,你哥是宋家的根,他立住了,你以後回娘家才有臉。」
「我考了兩年才考上的。」我說。
「考上又怎麼了?」宋富貴把筷子往碗上一磕,「女孩子家,遲早要嫁人,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這個家把你養到十八歲,你就該懂事。」
「家裏供你念完高中,已經仁至義盡了。」他拿筷子點著我,「你去巷口看看,誰家閨女十八歲不是進廠掙錢、往家裏寄錢?就你金貴,還要念大學?」
張麗娟跟著敲邊鼓:「你看你哥,早早就出來掙錢了,比你懂事十倍。」
宋凱旋鼻子裏哼出一聲:「讓她念,她念出來也是別人家的人,宋家落不著一點好。」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把粥喝完,跟以前每一次一樣。
他們不知道,我口袋裏的手機,剛才又輕輕震了一下。
回到小屋,我鎖上門,把手機舉到眼前。
購物車裏,又多了一樣東西。
一本《助學貸款實用手冊》,售價十二塊八。
我從來沒搜過這四個字。
我盯著那本書,手心全是汗。半夜,巷子裏有人拖長了嗓子喊收廢品,我把那台二手手機下了單,收貨地址填了學校門衛室。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想起我媽走的那天晚上,這個賬號最後一次在她的手機上亮起。
她給我買了一盒針,到現在還躺在我抽屜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