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夜裏下班,我在巷口撞見了「時光快遞站」。
我在縣城的服裝廠幹了三年,坐在流水線最裏頭,一天蹬十四個小時縫紉機,月底拿三千二百塊,其中兩千八百塊,當天就要轉給李美蓮。
我每天加班到九點,騎一輛舊電動車回城中村,要穿過一條沒裝路燈的巷子。那天拐進去,我發現巷子盡頭多出一間小鋪麵,門臉很窄,玻璃門裏亮著一排一格一格的鐵皮櫃子,像快遞櫃。
招牌是木頭的,寫著五個字,漆還新:時光快遞站。
我在這條巷子穿了三年,從沒見過它。
我本來要走,手機卻在口袋裏震了一下。彈出來的不是短信,是個我從沒裝過的界麵,灰撲撲的,最上麵一行字:
「時光快遞站,可寄往過去。當前寄件人:高雅婷(六年後)。」
我站在原地,車把都沒敢鬆。
手機又震,一條消息跳出來,發信人寫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雅婷,別怕。我是六年後的你。」
「我隻說一遍,你一定要信。」
「你考上省城財會大專那年,爸把錄取通知書扣了,第一年八千塊學費,給了高思遠。」
「這三年你打工,工資被媽收走十萬零八百。」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沒拿穩。
這些事,除了我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我隻當是哪個工友的惡作劇,剛要罵,最後一條消息發了過來。
「再過六年,思遠買房、結婚、做生意、賭錢,家裏會把你最後一點錢榨幹,用你的名字借債,再把你掃地出門。」
「你不信,就看今晚。」
「爸今晚就會把你叫到堂屋,讓你把攢的八千塊拿出來,給思遠湊開店本錢。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是姐姐,就該懂事』。」
我攥著手機,後背一層一層冒涼氣。
玻璃門裏,最中間那格鐵皮櫃子「哢噠」一聲,自己彈開了。
裏麵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很厚,沒貼郵票,封麵端端正正寫著三個字:高雅婷。
我猶豫了很久,伸手把它拿了出來。
信封沒封口,裏麵是一遝紙。我就著櫃子的燈一張張看,越看手心越涼。
那是一遝借條,每張上都有我的名字,有的是向親戚借的,有的是網貸,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我數了數,一共十二張,三萬的有兩張,兩萬的有三張,剩下的都是幾千。
最怪的是,每張借條右下角,都蓋著一個鮮紅的戳,寫著「已簽收」。簽收人那一欄,清清楚楚是我自己的名字,日期從今年往後,跨了六年。
我今年二十一歲,借條上最晚的日期,是六年後。
我站在那排亮著冷光的櫃子前,一張都沒敢往下翻。
巷子口傳來電動車的聲音,緊接著是高永康的嗓門,他在門外喊:「雅婷,死哪兒去了,趕緊回家,有事跟你說!」
我抬頭看了看那間突然冒出來的快遞站,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借條,心裏那根弦一點點繃緊。
他在門外催。我把信封塞進懷裏,推著車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