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培訓報到那天,天還沒亮。
我沒等趙德海來守門,先起了床,給店長打了個電話。
「店長,我求您個事。」
「怎麼了,佳琪?」
「今天我家裏,可能讓我弟拿我身份證,替我去總店報到。」我頓了頓,「我一個人攔不住,想請您幫我給總店帶句話。」
「什麼話?」
「就說,去的不是趙佳琪。」我看著窗外,「手藝在誰手上,人家一看就知道。」
店長沉默了兩秒:「你確定?那可是你親弟。」
「就是因為是我親弟。」我說,「我攔他一次,他記恨我一天;讓陳師傅當麵認手藝,他記一輩子。」
「可萬一,你爸那邊......」
「我扛得住。」我握著手機,「我怕的不是他鬧,是我自己,又一次把手遞出去。」
【這一次,我沒把刀遞出去,我把磨刀石,遞到了陳師傅手裏。】
剛掛電話,趙德海就守在了門口。
「給總店打電話,說你急性腸胃炎,去不了。」
「然後呢?」
「讓昊然替你去,都是一個媽的手藝,姐弟倆誰去不是去?」他理直氣壯,「他先占住位子,我再托人改名字。」
我捏著手機,沒動。
「你昨晚答應的,要反悔?」他臉沉下來。
鄭春梅拉他袖子,又看我:「佳琪,你就當心疼你爸,為這名額他一宿沒睡。」
「爸,一宿沒睡的,是想讓我弟頂替的事吧?」
「你、你怎麼說話?」
我沒看他,在看日記本。
淩晨那一頁寫著:「他會去,會在下午兩點,被人從後門送回來。」
我把日記合上,當著趙德海的麵,撥通總店電話,聲音很穩。
「主廚,我是趙佳琪,我今天人不舒服,讓我弟弟替我來報到。」
「該怎麼考,就怎麼考,別因為是我,留手。」
掛了電話,我看趙德海:「人,我讓他去;考不考得過,是他的手。」
趙德海沒聽懂,隻當我服了軟,樂嗬嗬去催昊然。
【我沒撒謊,去的人,確實會被送回來。】
趙昊然換上我的廚師服,揣著我的身份證,風風光光出了門。
那身衣服,袖子長一截,褲腿短一截。
我站在窗前,看他打車走。
【我頭一回,在等一個我親手安排好的結果。】
下午兩點零四分,趙昊然回來了,是用腳踹開的門。
廚師服扣子崩了兩顆,滿手是油,臉漲得通紅,進門就把我的帽子摔在地上。
「什麼破玩意兒!」他指著我,「一屋子人,讓我現場揪劑子,一斤麵揪二十個,每個一兩二錢,誰他媽算得準?那老婆子還讓我疊酥皮,我哪兒會!」
周晴趕緊倒水,又埋怨我:「姐,你怎麼不提前教教他?」
「我教過他,他不學。」
「你教,他能聽你的?」
「手藝在手上,不在嘴上。」我看著她,「他肯學,早學會了。」
趙德海黑著臉:「後來呢?」
「她問我是不是趙佳琪,我說是。」趙昊然喘著粗氣,「她說我去年還拿過市賽三等獎,就這手法,叫人當場把我請出去,名額作廢!」
我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那雙手十五歲開始揉麵,虎口的繭磨破一層又一層。
店長打來電話,把陳師傅的話轉給我。
「總店說,培訓名額是給手藝人的,要的是趙佳琪本人,不是她弟弟。」
「名額這次作廢,人家也不打算給別人。」店長頓了頓,「人家最後一句——手藝人,手別廢了。」
我握著手機,喉嚨裏堵著一團熱麵。
【她看懂了,沒把我和這個弟弟,當成一個人。】
趙德海在旁邊罵:「什麼老東西,給臉不要臉,一個破廚子的手藝,值當較真?」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爸,您要覺得不值當,那往後,別再讓我把手藝讓給任何人。」
趙德海噎了一下。
那天夜裏,我翻開日記。
「明天晚飯,周晴會給你盛一碗湯,她開口要的,是你的公積金。」
我合上冊子,翻到記賬那一頁,在「公積金」三個字上,畫了個圈。
【她告訴我明天他們要什麼,我就趕在明天之前,先把它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