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最後一盤紅燒排骨端上桌,圍裙都沒解,先給樂樂碗裏夾了兩塊。
「樂樂乖,吹吹再吃,小心燙。」
牆上的掛鐘指到七點,門鎖哢噠一響,兒子兒媳前後腳進了門。
夏麗娟把包往沙發上一扔,鞋一踢,人還沒走到餐桌前,鼻子先皺起來。
「怎麼又是排骨啊媽,上周不是剛吃過嗎?你買菜前能不能先問問我?」
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說:「今天菜市場的排骨新鮮,我一看肉好,就多買了兩斤,你和建國上班累,補補。」
「補什麼補,我最近都胖了。」夏麗娟拉過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撥了撥盤子裏的菜,臉拉得老長,「跟你說多少回了,我晚上不吃肉,減肥,你就是記不住,成天按著你自己的口味做。」
容建國坐下就悶頭扒飯,跟沒聽見似的,我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說句實在話,那時候我手裏攥著老伴留下的家底,腰杆本來不用彎這麼低,是我自己樂意彎,想一家人好好過日子。我忍著,不是怕她,是我倒想看看,這家人的心,能偏到哪一步。
這桌菜,是我下午四點就開始忙活的,菜錢也是我掏的。
我每個月退休金三千八,到賬第二天,準取三千塊給夏麗娟,就當貼補家用。
剩下那八百,我攢著給樂樂買零食、買文具,一分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我這歲數花不了什麼錢,錢貼給孩子們,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比什麼都強。
夏麗娟吃了兩口,又把筷子一擱,從包裏掏出手機,低頭劃拉起來。
「對了媽,下個月樂樂幼兒園要交興趣班的錢,一千八,你提前準備一下。」
我手裏的筷子頓了頓,說:「上個月不是剛交過嗎?」
「那是托費,這是興趣班,樂高、畫畫、口才,報了三樣呢。」夏麗娟眼皮都沒抬,「別人家孩子都報,就樂樂不報,回頭老師該看不起我們了。」
「行,我給。」我話一出口,她臉上的褶子才舒展開一點。
容建國這時候抬起頭,咽了口飯,說:「媽,我那車該保養了,下個月房貸......」
「知道了知道了。」夏麗娟不耐煩地打斷他,轉向我,聲音一下甜了,「媽,你看這個月的房貸......」
「我明天就去取。」我說。
這三年,家裏什麼開銷,最後都是這句話。
吃完飯,夏麗娟把碗一推,往沙發上一癱刷手機,容建國進了臥室,我一個人收拾桌子、洗碗、拖地,廚房的燈亮到九點。
等我晾完最後一件衣服,路過臥室門口,聽見裏麵夏麗娟在說:「你媽做的菜是越來越油了,我都不想回家吃了。」
容建國的聲音含含糊糊的:「老人嘛,你就別挑了。」
「我挑?我天天上班受氣,回家連口順口的都吃不上。」她的聲音一下拔高,「她那點錢,夠幹什麼的?」
我站在門外,手裏的抹布攥得指節發白。
夜風吹著陽台的窗戶哐當一聲,我才回過神,捏著抹布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床頭的抽屜裏,放著一張存折和一本房本。
我當時還想著,那是我最後一點底氣,不能動。
沒想到,讓我心死的,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