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務室裏,陳警官給我倒了杯熱水。
趙金枝被周大全送去醫院檢查,留下劉翠翠跟我對嘴。
劉翠翠坐在椅子上,二郎腿一翹,手指頭點著桌麵。
「警察同誌,我把話撂這兒。」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媽今年六十八,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五萬都打不住,她得賠到底。」
「你媽今年六十八,是她自己摔的,還是我撞的,監控說了算。」我說。
「監控?」她鼻子裏哼了一聲,「誰知道那監控是好是壞,黑燈瞎火的,拍得清嗎?」
「早上七點多,太陽比你臉都亮。」我喝了口水,「黑什麼燈?」
陳警官讓我們把經過各寫一份,又把我報的三個證人電話一一登記,孫長海的店名、探頭的位置,也都記在了本子上。
「瞿阿姨,監控我們走手續去調取。」陳警官把本子合上,「你先回去,別跟對方發生衝突,有事打這個電話。」
「我不衝突。」我站起來,「我就怕她不找我。」
劉翠翠追到門口,衝我背影撂話:「老東西,你等著!我媽要是骨折,我讓你在老街抬不起頭!」
我沒回頭。
出了警務室,手機響了,是我兒子瞿海濤。
「媽,你是不是又在外麵多管閑事了?」他嗓門壓得低,一聽就是在單位樓道裏,「人家都說你在街上把一老太太撞倒了,要訛五萬?」
「我沒撞。」
「沒撞你扶人家幹什麼?」他聲音都急劈叉了,「我下個月還要評先進,這事兒要是鬧到我們單位,我臉往哪擱?」
「你的臉重要,你媽的清白就不重要?」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李梅的聲音插進來,估計就在免提邊上:「媽,不是我說你,實在不行,咱就給點錢,破財消災,別把事情鬧大了。」
「給多少?」
「她要五萬,咱還還價,三五千......」
「三五千不是錢?」我說,「我沒做錯,我一分不給。」
「你看你!」李梅也急了,「媽,你怎麼這麼強呢!」
我把電話掛了。
菜籃子還在我手裏,鯽魚已經不撲騰了。
我站在警務室門口,看著老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手裏的魚沉得很。
「我自己的兒子,頭一句問的不是我摔沒摔著,是他的臉。」
晚上,我剛把飯端上桌,張桂蘭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聲音都變了調。
「新華!你快看看手機!」
我點開小區群,一條視頻已經刷了屏。
視頻是劉翠翠發的,配著哀樂,畫麵裏隻剩趙金枝坐在地上哭、我背著手站著的那一段,前因後果剪得幹幹淨淨。
標題寫著:七旬老太被撞,惡霸老太仗著家裏有人,拒賠天理何在。
群裏已經有人在問:「這不是瞿家阿姨嗎?」
我看著視頻裏自己那個被剪得歪歪扭扭的身影,又點開孫長海兩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就一行字:「瞿姐,監控我給你存好了,從頭到尾,清清楚楚。」
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扣,端起碗,扒了口飯。
飯有點涼了,我吃得卻很踏實。
「她剪她的,我留我的。看誰的,最後能當證據。」
吃完飯,我把碗洗了,又把老花鏡、紙筆和舊檔案袋擺到桌上。
我在燈下,把今早的事,從七點十九分買魚開始,一筆一筆寫成經過,吹幹折好,壓進檔案袋。
劉翠翠的視頻還在小區群裏跳,我沒看第二眼。
我關了燈,剛躺下,手機又亮了。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隻有一行字。
「老東西,明天我們去你家,當麵要。」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
「來,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