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太太，地上涼，我拉你起來。」

周二早上七點二十，我在老街菜市場買了兩條鯽魚，拎著往家走。

剛轉過水產店牆角，前頭一個老太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手裏的塑料袋甩出去，滾出倆白饅頭。

我趕緊把菜籃子往路邊一放，走過去蹲下身。

我今年六十二，眼睛還行，看得清清楚楚，她身邊半個人都沒有，是自己踩在一片爛菜葉上出溜的。

我又把話說了一遍，一字一句，伸手去攙她胳膊：「老太太，你自己摔的，我扶你起來，別怕。」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根本不像摔疼的人，倒像做買賣的看見了主顧。

「哎喲喂！」她一把攥住我手腕，嗓門平地拔起來，「你撞了我！你把我撞倒了！」

我手一頓，沒掙。

就在這時候，斜刺裏衝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花襖子，燙著一頭黃毛，一把薅住我領子，勒得我脖子一緊。

「好啊！撞了人還想跑！」她嗓門比那老太還大，「不是你撞的，你扶什麼？」

後頭又跟來一個黑壯男人，往我跟前一橫，把路堵了個嚴實。

「好家夥，這是碰上個碰瓷的。」

我在老街住了三十年，早年間在副食品公司站櫃台，退休後又幫社區調解了十幾年鄰裏糾紛。這種事，我聽得多，今天頭一回碰上。

我沒急著掙，先抬眼往四周掃。

水產店門口，那個白花花的探頭正對著這邊，上頭一個小紅點，一閃一閃。

店門口，孫長海叉著腰站著，手裏還拎著殺魚刀，眼睛瞪得溜圓。

馬路對麵，一個外賣小哥停下車舉起手機；環衛工錢嬸拄著掃帚，臉都扭過來了；公交站邊上，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媳婦也舉著手機，鏡頭對著我們。

我心裏那根弦一下繃緊，臉上沒動。

「這地方，我閉著眼都知道有幾個探頭。你挑這兒訛人，算你倒黴。」

花襖婦女還在晃我領子：「說話！是不是你撞的？賠錢！」

「你先撒手。」我聲音不高，「這麼大歲數，你勒死我，可就不是訛錢的事了。」

她不撒手，反而把我往地上拽。

地上的老太順勢抱著我小腿，幹嚎起來：「我的腿啊，我的腿斷了啊，撞了人不認賬啊！」

周圍呼啦啦圍上來一圈人。

我沒低頭看她，先看了孫長海。

孫長海隔著人群喊：「瞿姐，我可都看見了啊！」

「老孫。」我衝他揚了揚下巴，「你門口那玩意兒，今早這段，給我留好了。」

孫長海一拍胸脯：「放心！雲存儲，蓋了被子都壞不了！」

花襖婦女聽見「探頭」兩個字，手上的勁鬆了半拍，隨即又橫起來：「什麼探頭！我媽就是你撞的！今天沒五萬塊，你走不了！」

「五萬。」我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行。」

我越平靜，她越來氣，唾沫星子噴我一臉。

黑壯男人上來，一隻手薅住我袖子，往後猛地一拽。

「老太婆，」他咬著牙，「今天不賠錢，你別想走。」

我被他拽得一個趔趄，魚袋子脫了手，兩條鯽魚在水泥地上撲騰。

我站穩了，低頭看了看他薅著我袖子的那隻手。

周圍十幾雙眼睛看著，鏡頭一個比一個舉得高。

我抬眼，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掃到黃毛婦女臉上，再落到地上的老太身上。

「錢，我有的是。」我說，「就怕你們，沒命拿。」

黃毛婦女被我看得一怔，隨即撒起潑來，拽著我領子往人堆裏拖，嗓門又尖又利。

「大家快來看啊！惡霸老太撞了人，還敢威脅人！」

我沒跟她較勁，順著她的力道站穩，一隻手護住菜籃子，另一隻手，悄悄把手機摸了出來。

屏幕上，孫長海的對話框開著。

我一個字一個字，按得穩穩當當：老孫，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