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日晚上,方建國兩口子先到,方建蘭帶著女婿進門。
一桌子菜沒人動筷子,水果也沒人吃,一屋子人圍成一圈,跟我是被告似的。
劉曉梅清了清嗓子,把她早就截好的聊天記錄一頁頁翻出來,舉著手機給方建蘭看,念一句,瞥我一眼。
「『慧珍妹子,今天降溫多加衣』,肉麻不肉麻?」
「『我心裏也有你』,媽,你聽聽,這是正經老人說的話?」
「還有這個,『內部名額』,一投就是十萬。我的媽,你咋不把房子賣了給他呢?」
方建蘭把手機接過去看了兩遍,抬頭看我,眼圈有點紅。
「媽,你是不是一個人太孤單了?你孤單你跟我們說啊,咱不能上網上找。」
「我沒找。」我說。
「證據都在這兒了,你還嘴硬!」方建國一巴掌拍在餐桌上,碗碟跳了起來,「媽,你知不知道外頭人怎麼說?說咱方家的老太太,六十多了網上搞黃昏戀,要給野男人彙錢!我今天在小區門口,都不敢抬頭!」
「野男人」三個字,把我說笑了。
「建國,你話別說那麼難聽。」
「難聽的還在後頭!」劉曉梅騰地站起來,「今天當著建蘭的麵,你給句痛快話:卡,交不交?人,刪不刪?你要是執迷不悟,我們就找個地方,送你去住一陣子,省得在家叫人騙得底褲都不剩!」
方建蘭嚇了一跳:「嫂子,送養老院那話......」
「我說的是療養的地方!」劉曉梅嗓門又高了,「有人看著,她總作不了妖!」
我把筷子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會開完了?」我說,「開完了,我問你們一句。你們一口一個騙子,你們跟他說過一句話嗎?」
一屋子人靜了。
「沒說過是吧。」我把舊手機從口袋裏摸出來,往桌上一放,「那我讓他來,你們自己問。」
方建國差點跳起來:「你還敢加回來?!」
「你別管我敢不敢。」我點開視頻通話,把手機架在茶杯上,鏡頭對著一桌子人,「你們都聽著,別出聲。」
響了七八聲,老周那張笑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白牆,身後一個書櫃,看著斯斯文文,像個有學問的。
「慧珍妹子,吃過飯了?」屏幕裏老周聲音溫溫的,衝我點頭。
「吃過了。」我慢悠悠地問他,「秉坤啊,你上次說的那個理財,我幾個孩子不放心,問你幾句話。你們公司全名叫什麼?」
老周笑容沒變,答得順口:「宏盛資本,資質齊全,妹子你放心。」
「資質齊全,」我點點頭往前湊了湊,「那你告訴我們,客戶的錢,托管在哪家銀行、哪個網點?賬戶名是什麼?」
老周頓了一下,打了個哈哈:「這個走的是集團渠道,說深了您不懂,反正利息按月......」
「我不懂?」我笑出聲,靠進椅背,「我再問你,正經公司收款,為什麼用你們財務總監個人的收款碼?銀行的對公賬戶呢?」
視頻裏老周的笑容收了些,端起杯子喝水,沒馬上答。
我身後,劉曉梅的呼吸聲都放輕了。
「老姐姐,」老周放下杯子,又換上那副親熱腔,「這些都是行規,您把錢打過來,我把合同給您送上門,您還信不過我這個人?」
「人我還真信不過。」我盯著屏幕裏的他,「我就問你最後一句,今天不投,明天是不是真沒名額了?」
「真沒了!」他答得飛快,嗓子都高了,「就今晚,十二點封盤!」
「行。」我點點頭把手機拿穩,「那我再想想。」
我掛了視頻,沒給一句準話。
滿桌子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還沒說話,方建國先炸了,指著我鼻子:「你聽聽他連公司在哪都不敢說!媽你還說再想想?你是不是被灌了迷魂湯!」
劉曉梅跟著敲邊鼓:「就是,一看就是騙子!」
「你們也知道是騙子。」我把手機收起來,「我比你們更早知道。」
兩口子哪聽得進去。方建國騰地起身,指著窗外:「周一!周一我請假,押你去銀行,把卡全凍結!再去派出所報案!我看你還投不投!」
劉曉梅伸手就來收桌上的銀行卡,又被我按住。
鬧到九點多,人散了,滿桌菜一口沒動。
我關上房門,把舊手機打開,給陳悅發了條消息。
「小陳,魚咬鉤了。」
「明天上午,我兒子押我去你們網點,你配合我演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