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六點四十,我的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三下。
屏幕一亮,是老周發來的消息。
「慧珍妹子,醒了嗎?今天江城降溫,出門多加件衣服。」
緊跟著第二條。
「昨天跟你說的那個內部名額,你考慮得怎麼樣了?老姐姐,今天不鎖單,明天可就沒了。」
我戴上老花鏡,盤腿坐在床上,看著這兩行字,沒急著回。
老周大號周秉坤,自稱六十四,退休前是省裏工程局的工程師,老伴走得早,獨生女在國外。兩個多月前他在養花群裏加的我,頭像上的男人穿夾克站在油菜花地裏,笑得一臉忠厚。
加上之後,他一天三回請安,早上問血壓,中午問吃啥,晚上發養生文章,說話比我那過世的老方還體貼。
群裏多少老太太羨慕我,說慧珍你老了老了,還遇上第二春。
她們不知道,我也沒打算讓她們知道。
第三天頭上,他話鋒一轉,說自己跟著以前單位的老同事做一個內部理財,收益高得嚇人,問我要不要搭一份。我當時就笑了。
我在銀行櫃麵坐了三十二年,從手工記賬坐到電腦聯網,從點鈔票點到指頭發硬,坐到運營主管的位子。經我手攔下的電信詐騙,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什麼冒充公檢法的、刷單返利的、帶人炒股的,什麼套路我沒見過。
他這一套,行話叫殺豬盤,先養感情,再下刀子。
我沒刪他。
刪了,他換個號還能去騙別人。我那老姐妹張桂芬,三年前叫一夥人用一模一樣的法子騙走兩萬塊養老錢,哭著去銀行找我,錢早進了外地的卡,到現在沒追回來。
我從抽屜裏摸出那枚磨得發舊的工牌,擦了擦,又放回去。
我給老周回了個慢悠悠的表情。
「急什麼,錢的事我得跟孩子商量。」
他秒回:「這種內部機會,千萬別跟年輕人說,他們不懂,光攔著你發財。」
我心裏嘖了一聲。
看見沒,第二步來了,讓你保密,隔絕家裏人。
我把這兩個月的聊天記錄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截圖、錄音、他發的每一個收款賬戶,分門別類存進一個新文件夾。然後我給陳悅發了條消息。
陳悅是我當年在櫃麵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如今在街口的支行當運營主管。
「小陳,我這有條大魚,你幫我把這幾個賬戶走一下可疑線索。」
陳悅電話立刻就打了過來,聲音壓得低:「師傅,您別是遇上殺豬盤了?」
「遇上了。」我趿拉著拖鞋下床,「人家刀都磨好了,我不陪著演演,怎麼知道他窩在哪兒?」
陳悅在那頭直吸氣:「您可千萬別自己見麵,我馬上報給反詐中心。」
我笑著說放心,我一條腿都快邁進棺材的人了,還能讓一個騙子牽著走?
剛掛電話,門鎖響了。
是我兒媳劉曉梅,進門時臉拉得老長,身後跟著我兒子方建國。
「媽,樂樂的默寫本是不是落你這兒了?」
我指了指鞋櫃上的作業本,轉身進廚房切西瓜。
就洗個手的工夫,客廳裏傳來劉曉梅拔高了八度的嗓子。
「媽!你手機怎麼不鎖屏?」
我擦幹手出去,她舉著我的手機,屏幕還亮著,正停在老周那條「今天不鎖明天沒了」上。
劉曉梅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唇直哆嗦,把手機杵到我臉跟前。
「燕慧珍!你給我說清楚,這個男人是誰?你是不是要給人家打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