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常美玲比平時起得都早。
她從灶房翻出一把釘錘,拎在手裏,站在院子當中,嗓門亮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都來看看啊!我們家這害人的老藥罐!」
正是飯點,左鄰右舍端著碗就出來了,桂蘭嫂、對門的老吳,不一會兒院門口圍了一圈人。
連放學回來的幾個半大孩子,都趴在牆頭上看。
我坐在屋簷下,正把藥罐從炭爐上端下來。
「美玲,你幹什麼。」桂蘭嫂瞅著她手裏的錘子,手裏的碗都忘了放下。
「大清早拎個錘子,嚇不嚇人。」
「桂蘭嫂你別管。」常美玲叉著腰。
「專家天天在直播裏講,老人的土方子沒經過科學驗證,吃壞了多少孩子。」
「我們家這罐子,我看著就來氣,今天非砸不可。」
她轉過身,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
「媽,你昨天不是說我買的是假貨嗎?」
「行,今天咱們當著街坊的麵說清楚。」
「你這罐子藥,黑乎乎的,你敢說不是害人的東西?」
我看著她,沒起身。
「我給我孫子煎了半年,他半年沒進醫院。」
「那是你自己瞎貓碰上死耗子。」常美玲聲音拔得更高。
「我問你,你這藥有批號嗎?有認證嗎?專家認證過嗎?」
她嘴裏的專家,比廟裏的菩薩還靈。
「你今天不認錯,這罐子就保不住。」
對門老吳蹲在門檻上,實在看不下去。
「美玲,你這話就過了,素貞姐的藥,我們家小孫子也喝過,管用。」
「管用?」常美玲轉過頭。
「吳大爺,那是以前沒好東西。」
「現在專家把高科技都做出來了,誰還喝黑乎乎的樹葉子,那是沒辦法的法子。」
老吳被她噎得直搖頭,端著碗不吭聲了。
桂蘭嫂放下碗過來拉她。
「美玲,有話好好說,素貞姐也是為孩子好。」
「為孩子好就更不能吃這些。」常美玲一把甩開桂蘭嫂的手,甩開的力氣太大,桂蘭嫂踉蹌了兩步。
她幾步走到我跟前,伸手就來奪我懷裏的藥罐。
「你給不給?」
我雙手抱著藥罐,往後讓了讓。
這罐子是我二十二歲嫁過來時,娘家爹親手給我的陪嫁,四十年了,罐身都磨得發亮。
罐底那道裂紋,是我給孩子他爹煎藥時磕的,舍不得扔,又用了十年。
「你鬆手。」我盯著她。
「我不鬆。」常美玲咬著牙,拽住罐身往她那邊拉。
兩個人就這麼一較勁,她另一隻手舉起了錘子。
「咣」的一聲。
錘子砸在罐沿上,我手一鬆,藥罐摔在青石板上。
碎了。
烏黑的藥汁淌了一地,冒著熱氣,藥渣濺得到處都是,濺在我鞋麵上,也濺在她褲腿上。
滿院的人,沒一個出聲。
牆頭上的孩子嚇得縮了回去。
桂蘭嫂看著一地藥汁,直咂嘴。
「可惜了,這藥熬了一早上。」
常美玲舉著錘子,胸口一起一伏,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老東西的破爛,害人。」
她衝著地上的碎片啐了一口。
「都看見了吧,不是我不孝順,是這東西不能留。」
「媽,我告訴你,從今天起,小寶就喝康健,你這些破爛,再敢熬一次,我砸一次。」
「你還不趕緊給街坊們認個錯,說你這土方害人。」
她說著又往前逼了一步,錘子橫在身前。
「今天你不把這錯認了,咱們就沒完。」
我慢慢站起身。
膝蓋蹲久了有點酸,我低頭看著那一地碎片,最大的一塊,還帶著罐底那道裂紋。
我沒看她,也沒認錯。
「美玲,你會後悔的。」
「我後悔?」她笑出了聲。
「我後悔沒早聽專家的,讓你這破爛在家裏多放了幾年。」
桂蘭嫂拉著我,直給我使眼色,讓我別再頂。
我彎腰,把那幾塊大的碎片撿起來,捧在手裏。
碎片硌著掌心,有一點疼。
常美玲已經回了屋,當著眾人的麵,又給小寶衝了一包益生菌。
「乖,喝了這個,什麼病都沒了。」
她沒看見,我捧著碎片進屋時,從櫃子最頂層,拿出了另一包東西。
用油紙裹了三層,幹幹爽爽。
那是我留下的另一副對症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