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裏,我兒媳常美玲又把手機架在樹杈上,音量開到最大。
「家人們看好了,康健益生菌,高科技納米萃取,老人小孩都能喝,一盒管一個月,無效退款!」
屏幕裏的男人白西裝、油頭粉麵,身後擺著一排金光閃閃的盒子。
常美玲跟著點頭,嘴裏念念有詞,手還飛快地戳屏幕下單。
我正在屋簷下守著藥罐。
炭爐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冒泡,苦味混著焦香飄了半院,這是給我孫子小寶煎的調理藥。
小寶六歲,從小脾胃弱,吃多了就積食發燒,上幼兒園這兩年,全靠我這罐子藥給他調理,半年沒進過醫院。
「媽,你又熬這些樹葉子。」常美玲鼻子裏哼出一聲。
「這叫藥。」我說。
「藥藥藥,專家都說了,孩子的病,都是吃這些亂七八糟的吃出來的。」她把手機轉過來懟到我眼前。
「你看,康健老師,幾十萬粉絲,人家那才叫科學。」
我沒接話,拿過她剛拆開的快遞盒,翻出一盒看了看。
盒子做得花裏胡哨,正麵印著幾行洋文,背麵的生產批號字號小得像螞蟻。
我幹了三十二年藥,眼睛還沒花。
這批號的格式不對,廠家名在網上查不到,配料表一欄寫得雲遮霧罩,連個準數都沒有。
「美玲,這東西不能給孩子吃。」我把盒子推回去。
「你看這批號,還有這廠家,十有八九是假的。」
常美玲一把奪過盒子,臉拉得老長。
「假的?媽,你懂什麼科學。」
「人家專家說了,你們這些老土方,沒批號、沒認證,才是真害人。」
「我一次搶了十二盒,三百九十八一盒,有團購價,拉兩個人頭還能返現,你懂不懂什麼叫生意。」
她抱著那堆盒子,像抱著一堆金元寶。
正說著,桂蘭嫂端著碗湊過來。
「素貞姐,你再給我說說,我那小孫子咳了半個月,吃啥藥都不見好。」
我剛要開口,常美玲先截了話。
「桂蘭嫂,你別聽她的,樹葉子有啥用。」
「你趕緊下個康健,專家說了,咳嗽是肺裏有毒,喝兩盒排毒,比什麼都強。」
桂蘭嫂半信半疑,湊過去看她手機。
我沒爭。
我這手藝,是縣中藥廠的炮製台上一刀一切練出來的,二十三進廠,五十五退休,經我手的藥材,沒出過一回事。
退休這幾年,街坊鄰裏有個頭疼腦熱、孩子積食,還是愛來問我一句。
真東西假不了,假東西,也真不了。
【這孩子,是真信了。】
我端下藥罐,把藥汁濾進碗裏,沒再勸。
勸不醒裝睡的人,這話我活了六十二年,信。
我把那盒產品的包裝翻過來,用手機拍了批號,又拍了廠家名。
鏡頭裏,常美玲還在跟著直播裏的男人念口號。
「排毒素,清宿便,一盒康健,百病不見!」
我把剛拍的批號、廠家名發給了一個人——我當年帶出來的徒弟,現在縣醫院中醫科的沈慧蘭,讓她先幫我瞧瞧。
我又從櫃底翻出一份早配好的調理藥,單獨用油紙裹了三層,收進另一個櫃子。
她要砸我外頭的藥,我攔不住;可真到孩子犯病那天,我手裏,得有個能救命的東西。
傍晚,小寶從幼兒園回來,蔫蔫的,臉蛋有點紅。
我摸了摸他額頭,有點熱,趕緊端過晾好的藥。
「來,寶,喝了奶奶的藥,出點汗就好了。」
常美玲一個箭步衝過來,擋在我和孩子中間。
「別給他喝這個!」
她從盒子裏掏出一包益生菌,撕開就往孩子嘴裏倒。
「專家說了,孩子發燒就是有積食、有熱毒,喝這個最對症。」
「你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再把孩子喝壞了。」
我手停在半空,看著她把粉末倒進孩子嘴裏。
小寶被嗆得直咳嗽,她又灌了兩口水。
「媽,我可告訴你。」常美玲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落在我那隻藥罐上。
「專家說了,家裏這些老藥罐、老土方,留著就是禍害。」
「明天,我就把這破爛砸了。」
碗裏的藥還冒著熱氣,我看著她,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