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我把最後一個菜端上桌,解下圍裙。桌上三盤菜,炒肉、雞蛋、青菜。
我正要拿碗筷,劉麗華伸手,把我麵前那隻碗和筷子收走了。
「你幹什麼?」我看著她。
她把那隻碗「哐」地擱在灶台上,端起自己的碗,往灶台那邊努了努嘴。
「這桌上的菜是給掙錢的人吃的,你一個吃閑飯的,要吃端著上那兒吃去,別在我眼前晃。」
小寶看看我,又看看他媽,小嘴抿著不敢說話。周磊低著頭扒飯,裝沒看見。
我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那隻被收走的碗,忽然笑了一下。
「行,挺好。」
「這桌上的飯,我本來也吃不了幾頓了。」
劉麗華沒聽出話裏的意思,「啪」地一拍筷子,把炒肉往自己和兒子麵前一扒拉。
「吃白食的,還想坐桌上吃好的?要不是看你能幫著帶孩子,你早卷鋪蓋滾蛋了。」
她說到氣頭上,伸手一推,我手裏還沒來得及盛的那碗飯,「嘩啦」翻在地上。
白米飯撒了一地,碗滾到牆角。
「喲,手滑了。」她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那你就餓著吧,省糧食。」
小寶「騰」地站起來,小臉漲得通紅。
「媽!你怎麼能這樣對奶奶!」
「奶奶每天給我們做飯、接我放學,她不是吃閑飯的!」
劉麗華揚手就要打他,被周磊一把拉住。
「大人的事,小孩別插嘴!」周磊把孩子按回凳子。
我看著撒了一地的飯,心裏頭出奇地平靜。
我蹲下身,把地上的飯一把把捧起來,沒讓自己去看那一家人。
這是我在這個家吃的最後一頓飯。
我捧著飯站起來,正要往廚房去,小寶偷偷從凳子上溜下來。
他把自己手裏那個沒動過的饅頭塞進我手心,又往我兜裏塞了一根火腿腸。
「奶奶,你吃這個。」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我不餓。」
我捏了捏他的小臉,喉嚨有點發堵。
「乖,奶奶不餓,你吃。」
我把饅頭放回他手裏,轉身進了廚房。
我沒吃那頓飯,就著涼水,把灶台收拾幹淨。
等我從廚房出來,那一家三口已經吃完了,桌上杯盤狼藉,碗堆了一摞。
劉麗華往沙發上一躺,嗑著瓜子看電視,嗑一地的瓜子皮。
「哎,待會兒把碗洗了,地也拖拖。」她頭也不抬地吩咐。
我沒應聲,把碗摞進廚房。
洗完碗,拖完地,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我回了屋,關上門,把這六年的東西翻出來。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一個舊行李箱就裝得下,幾件換洗衣裳、一雙新布鞋、老伴用了半輩子的搪瓷缸。
我把老伴的照片用軟布包好,放進箱子最上麵。
我正收拾著,枕頭底下的舊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我拿起來,屏幕上是一條銀行短信。
「您尾號7231的賬戶到賬人民幣980000.00元,餘額980000.00元。」
我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好一會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到了。
老周,你拿命換的錢,到了。
我把短信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把手機貼身收好。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把它立在門後。
我在老伴的照片前站了一會兒,低聲說。
「老周,明早咱們就走。」
「去咱們自己的家,再也不受這窩囊氣了。」
我吹了燈,和衣躺下,這一夜睡得格外踏實。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門後那隻舊行李箱上。我摸了摸貼身的銀行卡,硬硬的,還在。
明天,天一亮,就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