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透,我家廚房裏就傳來「哐當」一聲。
我兒媳劉麗華又摔碗了。
她把一隻豁了口的海碗往灶台上一墩,碗底磕在鍋沿,崩掉一小塊瓷,碎碴子濺到我腳邊。
「養著你們這些吃白食的,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她叉著腰,衝著鍋裏罵,眼睛卻斜著我。
我沒躲,也沒惱,慢悠悠把那勺粥攪了個圈,心裏頭跟明鏡似的。
這話我聽了半年,她從不點名,指雞罵狗,可一句句都奔我來。
「老不死的東西,白吃白喝,咋就不噎死呢。」
她拿起水瓢,「咣」地往水缸裏一丟,濺起的水打濕了我的鞋。
我低頭看了眼濕了的鞋麵,沒吱聲。
她盼我滾,盼了不是一天兩天。
她不知道,今天我還真就走。
我今年六十二,在這個家當了六年不要錢的老媽子。
孫子小寶兩歲那年,我拎著包袱過來,買菜做飯、洗衣拖地、接送孩子,一個人把家撐起來,沒要過一分錢。
頭兩年她還叫我一聲「媽」,後來老伴一走,她臉就拉下來了,覺得我是個光吃閑飯的累贅。
我擦了擦手,摸了摸貼身的口袋。
那裏頭有張銀行卡,邊角都被我磨得起了毛。
這卡是老伴拿命換的。
半年前,他在工地腳手架上摔下來,人沒救回來,工頭想拿三萬塊打發,我沒答應,一趟趟跑,磨了整整半年。
賠償款九十八萬,前天工地來電話,說今天到賬。
這事我沒跟劉麗華提過一個字,她隻當我兜裏比臉還幹淨。
「媽。」門口傳來小小的聲音,是小寶。
他背著書包,小臉凍得通紅,探頭看了眼劉麗華的臉色,才敢溜進來。
「奶奶,我餓。」
「洗手,馬上吃飯。」我把粥盛出來。
劉麗華一把拽過小寶,嘴裏還不閑著。
「你給我好好念書,長大了別像你爸,娶個媳婦還得養著個老不死的。」
小寶低著頭,偷偷看我,眼圈紅紅的。
我把一隻剝好的雞蛋塞進他手裏,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
「吃你的,奶奶心裏有數,啊。」
吃完飯,劉麗華碗一推,又開始罵周磊窩囊、房貸湊不齊。
我兒子周磊蹲在門口抽煙,媳婦一瞪眼,他頭都不敢抬。
我瞥了他一眼,沒接話,把碗筷收進廚房洗,心裏頭很平靜。
等洗完這摞碗,我就去做最後一件事。
我擦幹手,從枕頭底下摸出舊手機,給張桂芬發消息。
「他桂芬姨,房子收拾好了?今天我就過去。」
那邊秒回。
「收拾好了,我騎車去接你,你可想好了?」
我回了一個字。
「想好了。」
我又摸了摸貼身的卡,硬硬的,還在。
你罵了我半年的老不死,今天,我這個老不死的,就不礙你的眼了。
我拉開門要出去,劉麗華正站在門口,斜眼瞪著我。
「鬼鬼祟祟的,藏什麼呢?」
我抬眼看她,沒躲,反而把身子讓到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沒藏什麼,你要不放心,進來翻翻?我這屋裏,你翻得出來一樣值錢的,算你的。」
劉麗華被我噎了一下,撇嘴「哼」了一聲,端著碗走了。
她不知道,值錢的東西,一直就在我身上貼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