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錢借出去半年，我這膝蓋先不爭氣了。

我這膝蓋是老毛病，紡織廠站了二十年落下的骨刺，那年秋天疼得厲害，上下樓都打顫。去醫院拍了片子，醫生說要做個微創手術，前後兩萬塊，讓我趕緊把錢備齊。

我跟老姐妹張桂英先借了兩千做檢查，轉頭給陳建國打電話。

這回他接了，一聽是要錢，嗓門反倒高了：「媽，我哪有錢？驛站生意不好，我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

「你不還八萬，兩萬總有吧？媽這是做手術，要命的事。」

「沒錢就是沒錢，」他打了個哈欠，「你不是有醫保嗎。」

電話掛了。

我攥著片子，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半天沒起來。

張桂英攙著我，氣得直哆嗦：「鳳蘭，哪有這樣的兒子！走，我陪你上他家要去！」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給小寶買的一箱牛奶、一兜點心，又從存折裏取了剩下的幾千塊帶在身上。我打算先去看看孫子，順便把話說清楚。

我還沒進陳建國住的小區，就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嶄新的，陳建國正從後備箱裏往外搬東西。

劉芳靠在車邊上，手腕上一隻明晃晃的金鐲子，正逗小寶：「看爸爸的新車，漂不漂亮？」

我站在原地，腳像釘住了。

「陳建國。」我走過去，聲音不大，「這就是你說的揭不開鍋？」

他看見我，臉上的肉跳了一下，直起腰：「媽，你怎麼來了。」

「我來要我的錢。」我把片子遞到他眼前，「我膝蓋要開刀，兩萬塊，你今天得給我。」

劉芳把話接過去，慢悠悠的：「媽，您那八萬塊，不是早就說好了，給建國用的嗎？一家人哪有給了還往回要的道理。」

「給的？」我盯著她，「那是我借的，有借條。」

「借條？」陳建國忽然笑了，笑得無賴，「媽，您養我一場，花您幾個錢怎麼了？我是您兒子，我的命都是您給的，您還真打算讓我還？有本事您去告我啊，您看看這錢，您還能不能要得回去！」

他一句一句往外蹦，圍過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我氣得手都抖了，伸手去拽他袖子：「你再說一遍！那是我攢了十二年的養老錢！」

他胳膊一甩，我沒防備，往後踉蹌了好幾步。

劉芳搶上前，一把奪過我手裏那兜點心，連著那箱牛奶，狠狠摜到路邊的花壇裏。

「韋鳳蘭，你少拿這些破爛來惡心人！」她尖著嗓子，金鐲子在太陽底下一晃一晃，「小寶以後不缺你這點東西！你留著錢自己買藥吃吧！」

牛奶箱摔裂了，白花花的奶淌了一地。

陳建國抱起嚇哭的小寶，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搖下一半，他看都沒看我。

「媽，你鬧夠了就回家，別在這兒丟人。」

車一溜煙開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當街，膝蓋一軟，坐到了地上。

周圍有人指指點點，有個老太太歎了口氣：「唉，可憐。」

也有人說：「給兒子的錢，潑出去的水，還真能要回來啊。」

沒有人扶我。

我撐著冰涼的水泥地，一點一點站起來。

手心蹭破了皮，沾了一層灰。

我低頭看著自己這雙皴裂的、抖個不停的手，那一瞬間，我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