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換了身幹淨衣裳，帶著陳建國上銀行。

路過老周的彩票店，他正搬個小板凳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我就招呼：「韋大姐，今兒個雙色球開獎，來兩注？」

我擺擺手：「不了，今兒個取錢，給兒子攢著呢，沒那閑錢。」

老周笑著搖頭：「你呀，省了一輩子。」

我沒接話，跟著陳建國進了銀行。

定期還差八個月才到期，提前取，利息全沒了。櫃台裏的小姑娘劈裏啪啦打了張單子，抬頭看我：「阿姨，這八萬提前取，損失小兩千塊利息呢，您想好了？」

我還沒開口，陳建國在旁邊搶著答：「想好了，自家兒子用錢，還談什麼利息。」

小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沒吭聲。

我心裏頭那點不舒服，又被我壓了下去。

錢從定期裏轉出來，又轉到陳建國卡上。看著屏幕上那串數字跳過去，我這心裏頭，跟被人掏走了一塊東西似的。

回了家，我多了個心眼。

我從抽屜裏翻出一張信紙，又摸出老頭子當年刻章剩下的那盒印泥，推到陳建國麵前：「錢媽借你，欠條你也得打。你不是說本錢一分不少地還嗎，寫下來，媽心裏踏實。」

陳建國臉上的笑頓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提起筆大大咧咧地寫：「今借到媽韋鳳蘭人民幣捌萬元整，三個月內還清。」

寫完簽上名字，大拇指往印泥上一摁，按了個紅手印。

「媽，這下您放心了吧？」他把紙往我跟前一推，「您還信不過您親兒子？」

我把借條吹了吹，折好，收進鐵盒子。

「信得過。」我說，「你記住今天就行。」

我又點了三千塊零用錢塞給他，讓他在外頭跟人合夥，別顯得寒酸。他推讓了兩下，到底揣兜裏了。

那天晚上，我自己下了碗白麵條，就著鹹菜吃。

後來我才知道，陳建國和劉芳拿著這八萬塊，當天下午就去了車行。他們提了一輛六萬八的二手轎車，寫的是劉芳的名字。晚上一家三口下館子，給小寶點了隻大龍蝦，吃得滿手油。

他們在手機上發了照片，照片裏車亮得能照見人，配文是「日子總會越來越好」。

那條動態，還把我屏蔽了。

我是半個月後，聽看車棚的老孫頭隨口提了一句才知道的。

老孫頭說：「韋大姐，你家建國可算熬出頭了，都開上小轎車了。」

我當時手裏還拎著菜，聽完笑了笑，沒說話，回家把沒擇完的韭菜擇完，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

三個月，說長不長。

到了日子，我給陳建國打電話。

「媽，再緩兩天，錢我肯定還，驛站那邊還沒結款。」

又過了一個月，我再打。

「媽，你怎麼老催，我還能賴你的？」

再往後，他幹脆不接了。

我坐在床頭，拿支筆，在掛曆上他說還錢的那一天畫了個圈。

第一個圈，第二個圈，第三個圈。

畫到第三個圈的時候，我看著那三個紅圈圈，忽然就明白了。

我這輩子，怕是都等不到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