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春燕出了門,就在客廳裏打電話。
她那嗓門,也不怕人聽見,我在屋裏聽得一清二楚。
「建平,你今天必須回來一趟,家裏出事了。」
「你媽又開始裝病了,這回更邪乎,咳血,拿番茄醬往紙上抹,演給我看。」
「我管不了她,你回來,咱把話說清楚,這個家,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我靠在床頭,聽著她一句句編排,心裏反倒出奇地平靜。
她不知道,一周前,有人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電話是我老伴周德山生前收的徒弟,林承誌打來的。
他找了我好多年,問了好多老街坊,才問到我這個號碼。
電話裏他喊我師娘,聲音都哽咽了,說他這些年在南邊,開了醫館,立住了腳,一直想著要報答我和師父。
前天他到了省城,昨天下午,他開車到小區門口,接我去醫院做了檢查。
我抱著豆豆上了車,他一路把我們送到醫院,掛號、排隊、拍片,都是他跑前跑後。
醫生看著片子,把我留下,說了一大堆,我隻聽懂了一句:這病是累出來的,再這麼熬,人要垮。
林承誌當時就紅了眼,跟我說:「師娘,您別管了,明天我來接您。」
他說的明天,就是今天。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有一條消息,是他今早發的。
「師娘,十點半到,東西都備好了,您今天什麼都不用怕。」
我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十分。
我把手機收好,把豆豆放進小床,給他蓋好小毯子。
十點多,門鎖又響,這回是我兒子周建平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被李春燕拽了過去,兩口子在客廳裏嘀咕,李春燕連比劃帶說,周建平皺著眉聽。
我聽見他小聲說:「不能吧,我媽不是那樣的人。」
「不是?」李春燕聲音又尖了,「你自己去問她!」
周建平推開房門,看見我,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媽,你身子......到底咋樣?」
我還沒說話,李春燕在外麵喊:「你問她!她能跟你說實話?」
我看著兒子那張又黑又瘦的臉,心裏歎了口氣。
這個孩子,從小就軟,娶了媳婦,更是連句硬話都不會說。
我說:「建平,媽沒事,你別聽她的。」
我不能現在說。說了,他們不信,反倒打草驚蛇。
再等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後,你們自己看。
周建平見我這麼說,像是鬆了口氣,蹲下來摸豆豆的臉。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又急又響。
李春燕去開門,門外傳來一個老太太的大嗓門。
「燕兒!媽來了!」
是親家母劉桂香。
她人沒進門,聲音先到:「我聽說那個老東西又作妖了?我倒要看看,她今天往哪兒躲。」
我兒子臉一僵,站起來,往門口走。
我坐在床上,聽見門外拖進來一個行李箱,咕嚕咕嚕,一直拖到我房門口。
我聽李春燕在門口壓低聲音,得意地說了一句。
「媽,您來得正好,她那間屋,今天就給您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