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炕上坐起來,手還在抖。
窗紙泛白,屋裏的陳設一樣一樣看過去,掉漆的櫃子、貼著舊年畫的牆、炕頭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缸。
全是三月初六清早的樣子。
我掐了一把自己大腿,生疼,疼得我眼淚都下來了。
我扭頭去看牆上的日曆,撕到的那一頁正是三月初六,紅筆圈著。
我又摸了摸枕頭底下,朵朵昨晚塞給我的半塊糖還在,糖紙皺巴巴的。
我把那塊糖攥在手心裏,心裏頭最後一點慌也沒了。
【我回來,不光是為了我自己。我要是沒了,朵朵那麼小就沒奶奶護著了。】
不是夢。
我回來了,回到了車禍那天,回到我還沒坐上那輛車的時候。
我活了五十八年,老伴走後,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伺候兒子媳婦,帶大孫女,閉眼了事。
老天爺卻給了我重活一回的機會。
我抹了把臉把前一世的事在心裏過了一遍,反倒不慌了。
【刁小曼,這一世,我不害人也不拆你的台。我隻一樣,不上你的車。】
我知道,我不能硬攔。
我要是死活不去,她會起疑心,會換個法子、改個日子,保不齊還要在建國麵前編排我老糊塗。
我得讓她順順當當出門讓她覺著,我還是那個糊塗好哄的老婆子。
我慢吞吞穿衣裳,故意把扣子係錯一個又解開重係。
院門口,刁小曼探進半個身子笑盈盈的,手裏挽著個花布包。
「媽,磨蹭啥呢,車都快到了。」
跟前世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笑。
我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把心裏的涼壓得死死的,麵上擠出笑。
「去,咋不去,你給我做的新褂子,我還沒穿呢。」
她笑著進屋伸手來扶我。
她的手碰到我胳膊,那隻手,剝橘子遞給馬濤、搶我存折、頭七都沒給我燒張紙的手。
我胳膊上汗毛都豎了,硬是沒躲。
【你扶吧。你挽得越親熱,等會兒的戲,越好演。】
我一邊讓她扶著,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今兒都誰去啊?人多了車坐得下不?」
她眼皮子跳了一下笑嗬嗬的。
「就咱娘倆,路上興許碰著個朋友,咋了媽?」
「沒咋,我這老骨頭就怕擠。」
我拍了拍她的手慢慢往炕沿挪。
「人老了不中用,先讓我活動活動。」
刁小曼沒多想扶著我,嘴裏念叨著今兒給我買布、買糕說朵朵的鞋也該換了。
我聽著,一句一句應著,心裏跟明鏡似的。
布是幌子,糕是幌子,連我這個人都是她的幌子。
我沒急著跟她走,先拿起床頭的手機給建國發了條語音。
「建國啊,工地上再忙,中午也回媽這兒來吃飯,媽有事跟你說。」
發完,我又點開朵朵班級的家長群,找到李老師昨天發的消息看了兩遍,心裏有了數。
刁小曼在旁邊催,我笑嗬嗬應著扶著牆往院門口挪。
牆頭外頭,小電驢的車把讓太陽照得發亮。
【這一世,該輪到媽,陪你好好演這場了。】
「走,媽這就跟你趕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