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我再回過神,我飄在自家堂屋半空。
靈堂就設在堂屋,白幡垂著,兩幀黑白照片並排掛,一幀是我,一幀是刁小曼。
我這才知道,那場車禍,她也沒了。
馬濤沒死被人從變形的車裏拖出來聽說是酒駕,人在派出所扣著。
嗩呐聲嗚嗚地響,我兒子仝建國跪在靈前,一個人給我倆磕頭,眼眶子腫得像爛桃。
朵朵被鄰居張嬸抱著,縮在牆角,不敢哭出聲。
頭七還沒到,刁家的人先闖進來了。
刁父刁長貴沉著臉,刁母王秀蓮一進門就幹嚎,她兒子刁小軍手腳更快,徑直鑽進我屋。
我眼睜睜看著他拉開床頭櫃把我陪嫁的銀鐲子、我壓箱底的養老存折,一樣一樣往兜裏塞。
「媽,這些你拿著。」
刁小軍又去翻大立櫃,「老東西死了,她的東西,遲早都是我刁家的。」
刁母嘴上嚎著,眼珠子卻往房本上瞟伸手就去揭炕席。
「建國啊,你媳婦沒了,這房子這院,可不能讓你一個外人占了。」
我在半空裏急得打轉,喊不出抓不住,隻能看著。
正鬧著,院門外又是一陣急腳步。
一個年輕媳婦衝進來,頭發散亂抱著個四五歲的男孩正是馬濤的媳婦錢麗麗。
她一眼看見刁小曼的照片,把孩子往地上一放,撲上去就要撕那張照片。
「刁小曼你個狐狸精!你出來!」
幾個親戚慌忙拉住她,錢麗麗瘋了一樣從懷裏掏出一部手機,高高舉著。
「你們都看看!都看看這個不要臉的!」
手機屏幕上是刁小曼和馬濤摟在一起的照片,一張接一張還有一筆筆轉賬記錄。
「我男人給你轉了三十一萬!三十一萬啊!你哄著他,連他借的本錢都讓你騙了!」
錢麗麗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我早就說,他咋總往柳林集跑,原來是讓你勾了魂!」
堂屋裏一下靜了。
刁家眾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刁小軍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我飄在那兒從頭到腳一點點涼透,全明白了。
【她次次拉我趕集,一口一個媽,當著全村人表演孝順是拿我這張老臉給她打掩護。】
【有我坐在車裏,她就是帶婆婆出門的好媳婦;有我在集上,她就能跟馬濤在鎮上鬼混。】
【我是她的遮羞布到末了還成了她的陪葬。】
我看見刁小曼梳妝台最底下那個抽屜,她生前總鎖著,半開著,露出一個花布包,半截保單、一張卡、半本寫滿字的小本子從包口露出來。
再看靈前,建國還跪著,刁家的人推他,馬家的人罵他,兩撥人當著兩個死人,搶那點東西。
我老實的兒子,一個人抱著朵朵被他們推得一個趔趄,後背撞在門框上。
他沒還嘴隻是把頭埋得更低,肩膀一抽一抽。
我心像讓人生生掏走了,拚盡全身力氣往他身上撲。
「建國!我的兒啊!」
這一聲喊出去,眼前白光大作,靈堂、白幡、人影,全散了。
我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渾身是汗。
窗外有雞叫,隔壁傳來熟悉的、甜膩膩的喊聲。
「媽,起了沒?今兒趕集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