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然後別人摸摸她的頭,誇她懂事。
我把臉埋進濕土裏,忍著不出聲。
腳步聲從不遠處過去。
羅建軍的嗓門粗啞,帶著酒氣。
“抓著了別跟她廢話,腿先敲折。”
羅老太喘著氣罵:
“跑一次就欠收拾一次,賤骨頭。”
另一個女聲是羅小妹。
“哥,我已經在家族群裏說了,東口西口都有人。她沒身份證,沒手機,能跑哪去?”
然後是羅盼盼。
她竟然也跟來了。
“爸,她前幾天喂豬的時候,老看後山。”
羅建軍笑了一聲。
“盼盼真是咱羅家的種。”
羅盼盼立刻問:
“抓回來可以給我買書包嗎?”
羅老太說:
“買,奶給你買紅的。”
我趴在刺蓬裏,指甲摳進泥裏。
她知道說哪句話能換雞蛋,能換糖,能換書包。
而我,是她用來換東西的東西。
等那群人的腳步遠了,我才從刺蓬裏鑽出來。
棉衣被刺劃破,裏麵那半張戶口頁差點掉出來。
我趕緊按住。
那是我唯一能證明自己不是“羅建軍媳婦”的東西。
十二年前,我在火車站外被一個女人騙走。
她說工廠招臨時工,包吃住。
我跟她上了車。
再醒來時,就在這個山溝裏。
身上所有證件都沒了。
隻有這半張複印件,是當年羅小妹拿我名字去辦假證明時隨手丟的,我從灶灰裏撿回來的。
我繼續往山上走。
山上兩間磚房塌了一半,窗戶沒玻璃,門板斜掛著。
牆角有一部老座機,線被老鼠咬得隻剩皮。
我跌坐在地上,胸口一陣陣發緊。
難道還是不行?
眼前的字慢慢浮出來。
【別停下。】
【屋後高坡有信號。】
【值班櫃裏有地圖。】
我撲到鐵皮櫃前,用袖口裏的鐵片撬鎖。
鎖鏽得厲害,我撬到手指裂開,才把櫃門掰開。
裏麵有幾本發黴的登記冊,還有一張舊巡山圖。
圖上畫著一條防火溝,從林業點後麵繞到省道邊。
我把圖塞進懷裏,爬到屋後高坡。
風很大,吹得我站不穩。
我從棉衣內袋裏摸出一隻舊手機。
這是羅小妹淘汰的,屏幕碎了,不能插卡。
可我聽趕集的人說過,沒有卡也能打緊急電話。
我按了三次,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第四次,電話終於接通。
“喂,這裏是一一零。”
我張嘴,嗓子像裂開。
“救我。”
“我叫許知南。”
“我被賣到羅家溝十二年。”
“他們在追我。”
“我要是被帶回去,會死。”
風聲把我的話撕得斷斷續續。
那邊問我具體位置。
我剛說出“舊林業點”,屏幕就黑了。
沒電了。
我站在坡頂,四周全是黑山。
山下的手電光正在往這裏靠。
我把沒電的手機塞回懷裏,轉身就往林業點後麵跑。
剛跑出幾步,眼前的字又冒出來。
【別在屋裏等。】
【第一個找到你的,不一定是來救你的。】
我停住。
山路下麵已經傳來喊聲。
“知南啊,別躲了。”
“我是村主任,咱不害你。”
這聲音我認識。
羅家溝村主任,周滿倉。
他每年都來羅家收合作醫療的錢。
有一年我趁他進院子,跪下求他報警。
他說:
“都給人家生娃了,還折騰啥?好好過日子。”
後來羅建軍把我吊在梁上打,他就坐在院裏抽煙。
他說打輕點,別鬧出人命,村裏不好看。
我躲進地窖。
地窖蓋板爛了一角,正好能看見外麵。
周滿倉帶著兩個男人進來。
他拿手電照了一圈。
“大山,人八成來過。”
電話那頭是羅建軍。
周滿倉壓低嗓子:
“警察可能接到電話了。”
“你趕緊帶人堵防火溝,我這邊先找。”
“找到以後別打臉,回頭不好解釋。”
我趴在地窖裏,後背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