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及笄還有兩天,皇兄告訴我。
北狄點名要我和親,否則屠盡邊關十二城。
北狄可汗六十三歲,帳中妻妾四十七人,死後還要傳給兒子。
我的竹馬小將軍跪在殿外,拳頭砸出血:“公主,是臣無能。”
皇後收養的小郡主抱著我哭:“姐姐,讓我替你去。”
我沒答應,隻在出關前,喝光了袖中那瓶牽機藥。
馬車停在雁門外時,藥性已經順著骨頭爬了上來。
車外,“北狄使臣”摘下了麵具,是我的竹馬。
他衝車裏喊:“公主,回頭看!”
驛樓上,三千盞孔明燈同時升空,拚出“生辰吉樂”四個字。
小郡主的聲音脆生生的:“我就說先嚇一嚇才算驚喜,姐姐這回知道我們多疼她了吧?”
皇兄也笑:“她平日性子太擰,磨一磨也好。”
我蜷在車裏,聽他們一聲接一聲喊我下車看燈。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亮的一片天。
可惜我已經抬不起頭了。
......
車簾被裴照野掀開時,我剛把染血的帕子壓進袖底。
他還穿著北狄使臣的皮袍,麵具掛在腰間,眉梢沾著霜。
“長寧,氣夠了嗎?”
他伸手來抱我,語氣裏全是大功告成後的輕快。
“燈是明珠親手畫的樣式,陛下調了三千守軍替你放燈。”
“這樣的生辰禮,滿京城找不出第二份。”
我避不開,隻能任他將我抱下車。
他的手臂很穩。
十二歲那年,我從獵場摔下馬,也是他這樣接住我。
他守了我半夜,第二天拖著脫臼的胳膊,還敢對我說,往後隻要他站得住,便不會讓我落地。
如今我才發覺那句話有期限。
僅到昨夜為止。
皇兄沈承鈞立在燈下,龍紋披風壓著肩頭。
他見我沒有發脾氣,神色舒展了些。
“肯下車,便是想通了。”
我扶住車轅,指腹已沒有知覺。
“雁門失守、十二城告急的軍報,也是假的?”
明珠挽住皇兄的手臂,搶著回答:“當然是假的。姐姐聰明一世,這回總算被我們騙住了。”
她笑完又來拉我:“我本想隻嚇你半日,皇兄說,不把你送出京城,你不會服軟。”
我沒能站穩,肩頭撞上車門。
裴照野托住我的腰,低聲責備:“別拿身子賭氣。”
“那封蓋著兵部印信的急報呢?”
皇兄收了笑。
“朕準兵部借印。此事隻有幾名心腹知情,不會擾亂軍心。”
“北狄可汗點名要我,雁門失守,十二城要被屠盡,這些也都是你們編的?”
“夠了。”皇兄上前替我係緊鬥篷,“你自幼受盡寵愛,眼裏容不得半點委屈。朕讓你看看真正的大局,並非害你。”
我抬頭看向那座驛樓。
城磚是新砌的,箭樓也是照著雁門關的圖樣臨時搭建。昨夜出宮時,車窗一直封著,沿途又有人在車外學著邊軍換防、傳令,我竟沒有聽出破綻。
他們沒有將我送到真正的雁門。
可那封蓋著兵部大印的急報是真的,那道逼我自請和親的詔書也是真的。
至少在我喝下牽機藥時,我以為都是真的。
我望向裴照野。
他不說話,隻抬手擦去我唇邊未淨的血痕。
“口脂怎麼糊成這樣?”
指腹沾上暗紅,他隻當那是胭脂。
“公主,這場戲是臣領的頭。你若有氣,回京後衝臣來。別遷怒陛下和明珠。”
我原本還盼他承認這場戲做得過了。
可他開口,卻隻是要我收起委屈。
我把他的手推開。
“知道了。”
明珠愣了愣:“姐姐不罵我?”
“不罵。”
她高興地抱住我,皇兄也露出滿意之色。
裴照野卻沒動。他低頭端詳我,又摸了一下我的手。
“怎麼這樣涼?回城後讓太醫——”
“照野哥哥。”明珠站在燈架下喚他,“最上麵那盞歪了,你替我取下來吧。那是我給姐姐寫的福燈。”
裴照野鬆開我,走前仍不忘叮囑:“在車裏等我,不許亂跑。”
我看著他的背影,從袖中取出那封和親詔書。
詔書上寫著,為保百姓,我自請遠嫁,生死無怨。
那也是皇兄替我寫好的話。
我將紙放進燈下的火盆。火苗燒到“生死無怨”四字時,裴照野回頭喊我。
“長寧,回京後我帶你去西山跑馬,算賠罪。”
我把手收回鬥篷裏,自言自語道:
“裴將軍,不必賠了。”
這是我頭一回沒有叫他照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