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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送進教會醫院時，已近深夜。

煙熏傷了肺。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壓著燒紅的炭。

護士替我戴上氧氣麵罩。

可氣息仍舊進得少，出得多。

醫院隻剩兩隻氧氣瓶。

一隻在我床邊。

另一隻剛剛用完。

走廊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越白抱著聞曼青闖進來。

她嘴角還帶著血，臉色蒼白，腕上最後一顆金珠正忽明忽暗。

“醫生，她喘不上氣。”

沈越白看見我床邊的氧氣瓶，腳步停了一瞬。

醫生檢查過後，低聲道：“聞小姐是舊疾發作，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這一位吸入太多濃煙，情況更急。”

父親卻一把攥住醫生的手。

“曼青隻剩最後一夜。”

“先救她。”

護士為難地看向我。

氧氣麵罩內凝著一層水霧。

我透過模糊的塑膠邊緣，看見沈越白走到床前。

他的衣袖上沾著聞曼青咳出的血。

“秋棠，你先忍一忍。”

“曼青撐不了多久。”

我望著他，沒有點頭。

也沒有搖頭。

他等了一會兒，親手關掉閥門。

氣流停止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靜了。

沈越白取下我的麵罩。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臉，似乎才發現我燒得厲害。

他動作停了停。

我以為他會後悔。

可聞曼青在身後叫了他的名字。

他立即拿起氧氣瓶，轉身走向她。

冷空氣湧進肺裏。

我蜷起手指，抓住身下的床單。

竟然沒有哭。

原來真正的疼到了最後，是很安靜的。

病床隻隔著一道布簾。

我聽見氧氣重新流動的聲音。

聞曼青緩過來後，第一句話卻是：

“父親，我死後，你會把姐姐接回家嗎？”

父親坐在她床邊。

“那是自然。”

“綢莊和聞家，本來就該交給她。”

聞曼青輕輕啜泣。

“所以在您心裏，她才是女兒。”

父親沉默了很久。

我盯著布簾上的影子。

十年前，他在孤兒院找到我時，也曾這樣沉默。

後來他脫下外套裹住我。

他說，秋棠，父親來晚了。

以後回了家，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此刻，他握著聞曼青的手，聲音低得溫柔。

“血緣隻是血緣。”

“我真正養大的女兒，隻有你。”

腳踝上的紅線輕輕顫了一下。

聞曼青又問何知秋。

“知秋，若我死了，你會不會繼續替姐姐管綢莊？”

何知秋哭著搖頭。

“我隻認你這個傳人。”

“是秋棠一直不肯教你，才讓你在商會出醜。”

我閉上眼。

何知秋家道中落時，是我求父親讓她進綢莊。

她被老師傅排擠，也是我把賬房鑰匙交給她。

如今，她把我所有的保留，都說成了藏私。

最後，聞曼青看向沈越白。

“你會娶姐姐嗎？”

“照片是假的，喜服也是借來的。”

“等我走了，你們還是會成親，對不對？”

房間靜了下來。

窗外有汽笛聲。

最後一班夜船即將離開碼頭。

沈越白曾答應，成婚後會帶我坐那艘船去北平。

他說那裏冬天會落很大的雪。

我們要開一家小綢莊，不靠聞家，隻過自己的日子。

我等著他的回答。

等了很久。

終於聽見他說：

“若你能留下，我不會娶她。”

腳踝傳來極輕的一聲斷響。

最後一根紅線落在床單上。

聞曼青腕間的金珠開始熄滅。

三。

父親將她緊緊抱進懷裏。

二。

何知秋捂著嘴，哭得彎下了腰。

一。

沈越白握住聞曼青的手，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沒有人看見，我從床上慢慢坐起。

窗外那艘夜船已經離岸。

燈火浮在江麵上，越來越遠。

我將燒焦的花樣本放在枕邊。

又把半截斷梭壓在上麵。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東西。

也是我在這個家裏僅剩的兩件東西。

“聞家的路，我陪你們走到這裏。”

我的聲音很輕。

卻讓布簾後的沈越白猛地回過頭。

“秋棠？”

金珠徹底黯下去。

病房裏的燈同時閃爍起來。

沈越白掀開布簾。

他終於鬆開聞曼青，朝我走了一步。

可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間，我的身體從指尖開始變淡。

像一張被水浸透的舊照片。

輪廓一點點散開。

他臉上的血色刹那褪盡。

“秋棠，你要去哪兒？”

我沒有回答。

他撲過來，手掌卻穿過了我的肩膀。

病床驟然一輕。

下一秒，我徹底消失。

隻剩那根斷成三截的紅線，安靜地躺在枕邊。

窗外汽笛再次長鳴。

那艘說好要帶我去北平的船，終於駛出了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