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塊可以回撥時間的懷表,一生隻能使用兩次。
一次用來驗證血緣,一次用來驗證親情。
第一次,親生父母找了我十六年,接我回家時哭著發誓,再也不會弄丟我。
我以為遲到了十六年的愛,終於還是找到了回家的路。
可洪水來臨,救援船隻剩一個位置,他們毫不猶豫地抱走了哭鬧的小女兒。
水淹過頭頂前,我撥動懷表。
第二次,我拒絕認親,隻想陪在養父母身邊。
我以為十六年的養育之情,至少會比血緣更牢固。
可多年不孕的養母生下弟弟後,他們忘了接我放學,忘了我的生日,連火災時都隻顧著救他。
濃煙吞沒我前,我再次撥動懷表。
後來,我又回到兩家人等我選擇的那一天。
左邊是尋找我十六年的親生父母,右邊是養育我十六年的養父母。
他們因為我爭得麵紅耳赤,都說自己才是最愛我的人。
我默默地退離他們的爭吵,安靜地蹲在門外看著螞蟻搬家。
最後懷表碎了,我也終於不用再騙自己,他們是愛我的。
我背起書包,獨自沿著牆角往村外走。
牆角的螞蟻還在一次一次地搬家。
身後萬家的燈也照常亮著孩子們回家的路。
隻有我擁有兩個家,卻沒有一盞燈是為我亮的。
......
村委會的長桌被拍得砰砰響。
親生父親紅著眼,把一遝尋人啟事摔在桌上。
“十六年!我們找了她整整十六年,憑什麼不讓我們帶走?”
養父猛地站起來辯論。
“憑我養了她十六年!”
“她發燒,是我背去醫院的;她上學,是我一分一分供出來的!”
親生母親攥著我的左手,養母抓著我的右手。
她們都說舍不得我,卻沒人發現,我的手腕已經被掐出一圈紅痕。
村主任敲了敲茶缸。
“沅沅已經十六歲了,讓她自己選。”
屋裏瞬間安靜。
四雙眼睛齊刷刷落在我身上,像在等一道二選一的題目。
親生母親先推來一個手機盒。
“沅沅,這是媽媽特意給你買的。”
盒子已經拆過封,屏幕背麵還粘著一張草莓貼紙。
一個女孩推門進來,看到手機,立刻撅起嘴。
“媽,這不是我嫌顏色土,不要的那個嗎?”
親生母親的笑僵在臉上。
“你別亂說!我哪有亂說?我的新手機還在車裏呢。”
妹妹挽住親生父親。
“爸,同學都到酒店了,我們什麼時候去慶祝?”
親生父親下意識看了眼手表,輕聲安慰。
“馬上就去。”
我垂下眼。
他們口口聲聲說今天是接我回家的大日子。
可鮮花、蛋糕和滿桌飯菜,都是為妹妹舞蹈比賽獲獎準備的。
親生母親連忙解釋。
“宴會早就訂好了,你剛回來,和親戚們也不熟。”
“過幾天,媽媽再給你補一場更大的。”
又是以後。
第一段人生裏,他們也總說以後。
以後給我買新衣服。
以後帶我去遊樂園。
以後會像疼妹妹一樣疼我。
可洪水漫過頭頂時,他們抱走妹妹,把我留在水裏。
我接近死亡,也沒等到那個以後。
“沅沅,別聽他們的。”
養母把一個洗得發白的書包放到我麵前。
“還是自己家踏實。”
那是我用了三年的舊書包。
拉鏈壞過兩次,側麵還有一塊洗不掉的墨跡。
養父見狀,默默地幹咳一聲。
“家裏最近用錢的地方多,書包又沒壞,能省就省。”
話音剛落,養母突然捂著嘴幹嘔起來。
養父連忙扶住她,緊張著不行,全然忘了我。
“都懷孕兩個月了,還這麼不小心。”
屋裏的人愣了幾秒,隨後紛紛道喜。
“盼了這麼多年,總算盼到了!”
“這胎肯定是個兒子!”
養母摸著尚未隆起的小腹,笑得滿臉是淚。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我。
“沅沅,就算媽有了親生孩子,也不會不管你。”
“以後你就是姐姐了,可得幫媽媽照顧弟弟妹妹。”
我看著桌上的兩件禮物。
一件是妹妹不要的。
一件是因為未出生的孩子,不舍得給我換新的。
這明明是讓我選家。
可每一個選項,都在提醒我,那個家裏早有了比我更重要的孩子。
我垂著眼,把手機和書包一起推了回去。
“這些你們拿回去,我都不要。”
親生母親急了。
“沅沅,媽媽知道你心裏有氣。”
養母也沉下臉。
“有話就說,別鬧小孩子脾氣。”
我沒有解釋,而是走出調解室,蹲在牆角,看著一群螞蟻搬一塊碎餅幹。
屋裏很快又吵起來。
他們爭我該跟誰姓,爭我以後給誰養老,爭誰對我的恩情更大。
卻沒有一個人出來問我,為什麼什麼都不要。
村主任跟出來。
“沅沅,你到底想回哪個家?”
我撥開螞蟻麵前的石子,沒有回答。
原來擁有兩個家,不是多了一次被愛的機會,而是要被丟下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