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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替養姐試完最後一碗藥,我被父親送進了漫天風雪。

見我冷得發抖,他替我係緊披風,低聲哄道:

“你身上的藥味會擾她安睡,先回破廟住著。”

我拖著凍僵的腿爬回破廟,用門前的積雪,一點點堆出娘親的模樣。

又解下唯一的紅發帶,係在她頸間。

“娘,我好疼......”

雪人媽媽沒有回答。

隻伸著枯枝做的手,像娘親臨死前那樣,等著抱我。

娘死後,養姐患了心疾。

每當我靠近父親和兄長,她便捂著胸口落淚,說自己不是親生的,遲早會被拋棄。

為了讓她安心,他們把我送進破廟。

“你姐姐身子弱,你先讓讓她。”

“開春,爹和哥哥就接你回家。”

可炭隻送了三回,吃食也漸漸斷了。

父親和哥哥,再沒來過。

此後每熬過一天,我就在雪人媽媽身上插一枝枯梅。

第一百枝還沒插上,暖風便融掉了她半張臉。

而替養姐試下的毒,也終於要了我的命。

我擦掉唇邊的血,拚盡最後一點力氣,爬進她冰冷的懷裏。

娘,你慢些化。

等最後一捧雪水落下,我就能跟你一起走了。

......

血滴進藥碗時,我才知道,那不是藥苦。

是我的五臟六腑,已經被毒爛了。

我扶著破廟的供桌,咳得直不起腰。

再抬頭時,碗底已經積了一小攤暗紅。

今日那碗藥入口時又苦又麻。

我說舌頭沒了知覺,府醫卻隻看了一眼,便說是我身子嬌氣。

父親也沉了臉。

“柔兒等著喝藥,你別在這時候耍性子。”

可現在,胸口像壓著燒紅的炭,每喘一口氣,腑臟便跟著絞痛。

我死死抓住桌角,忽然聽見廟外傳來車輪碾雪的聲音。

是父親的馬車。

他還沒走遠。

我顧不上披風,抓起帶血的藥碗,跌跌撞撞衝進風雪。

“爹......”

寒風灌進喉嚨,吹散了我微弱的聲音。

我咬緊牙,一腳深一腳淺地追上去。

“爹,等等我!”

車簾終於被人掀開。

兄長沈硯探出身,看到是我,眉頭立刻壓了下來。

“沈槿,你還有完沒完?”

我追得喘不上氣,隻能扶住車轅,將碗舉給他看。

“哥哥,藥裏有毒。”

“我吐血了......”

兄長低頭看了一眼。

我唇邊還沾著血。

他卻冷笑一聲:

“剛才試藥時還好好的,現在柔兒要回府,你就吐血了?”

“你就這麼見不得她舒坦?”

我用力搖頭。

“不是演的。”

腹中猛地一陣絞痛。

我彎下腰,喉間又湧出腥甜,隻能死死咬住嘴唇。

“哥,你找個大夫看看。”

“真的有毒......”

車內,沈柔忽然輕咳起來。

“哥哥,別凶妹妹。”

“她替我試了那麼久的藥,心裏有怨,也是應該的。”

父親連忙轉身替她撫背。

“柔兒,外麵風大,別探身。”

沈柔靠在父親懷中,眼圈一點點紅了。

“要不帶妹妹回府吧。”

“我搬去藥廬住,免得她看見我,心裏不舒服。”

父親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他一把揮開我手裏的藥碗。

瓷碗砸進雪中,碎片濺到我的裙擺上。

“鬧夠了沒有?”

“柔兒病成這樣,你還拿雞血往嘴上抹,逼她給你讓地方?”

我被推得踉蹌兩步,膝蓋重重跪進雪裏。

“不是雞血,也不是我故意吐的。”

眼淚剛湧出來,便被寒風吹得冰涼。

我仰頭看著父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爹,我肚子好疼。”

“你帶我去看一眼大夫,好不好?”

父親盯著我唇邊的血跡,眼神有一瞬鬆動。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會像小時候那樣抱起我。

八歲那年我誤食野果,也是疼得在地上打滾。

他連鞋都沒穿好,背著我跑了三條街。

娘追在後麵,一邊哭一邊罵:

“慢些!別摔著槿兒!”

兄長則攥著我的手,不停哄我。

“別睡,哥給你買糖。”

那時,我隻是疼了一會兒。

他們便嚇得紅了眼。

如今我滿嘴是血,父親卻把目光移開了。

“你若真中了毒,為何柔兒沒事?”

我一下怔住。

因為每一碗送到姐姐麵前的藥,都是我先喝。

她若覺得苦,便會換掉。

她若覺得腥,也會換掉。

最後,留在我身體裏的藥,比她喝過的還多。

可父親已經不想聽了。

“回破廟好好反省。”

“什麼時候不再拿生死爭寵,我什麼時候來接你。”

馬鞭落下。

車輪卷起大片積雪,濺了我滿身。

我追了兩步,終於撐不住,重重跪進雪裏。

“爹......”

馬車沒有停。

我望著那盞暖黃的車燈越來越遠,忽然想起娘還在時,每次出門都會掀開車簾等我。

她總笑著說:

“槿兒走得慢,我們等等她。”

可這一次,馬車沒有停。

再也沒人等我了。

我不知道在雪中躺了多久,才拖著凍僵的腿,一點點爬回偏殿。

門前的雪人媽媽已經融了半張臉。

九十九枝枯梅插在她身上。

我本想等到第一百天,再插上最後一枝。

可我好像等不到了。

我撿起最後一枝枯梅,想插進她肩頭。

手卻抖得厲害。

枯梅掉了三次,最後落進雪水裏。

“娘,對不起。”

“槿兒連最後一枝都插不好。”

雪人媽媽依舊伸著枯枝做的手臂。

像娘臨終前那樣,安靜地等著抱我。

我擦去唇邊的血,慢慢爬進她冰冷的懷裏。

小時候怕冷,娘總把我的腳捂進她懷中。

兄長會守著炭盆,父親嘴上訓我嬌氣,轉身卻把自己的狐裘蓋在我身上。

那時,冬天再冷,我也不怕。

我將臉貼在雪人媽媽正在融化的胸口。

“娘,你慢些化。”

“再等等槿兒。”

雪水落在我的臉上。

冰冰涼涼的,像娘親的眼淚。

風聲漸漸遠了。

我好像看見她站在漫天大雪中,朝我伸出雙手。

“槿兒不疼。”

“娘來接你了。”

這一次,我終於不用等到開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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