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棲梧宮裏跪滿了人。
薑宜寧躺在床上,唇色慘白。
太醫說,粥裏摻了斷腸草。
劑量不重,要不了命,卻足夠讓人疼上三天三夜。
裝米的袋子上印著長寧宮的宮印。
送粥的宮女又一口咬定,是我親手吩咐的。
證據齊全得不像一場意外。
倒像一張早就織好的網。
隻等我踩進來。
裴硯昭坐在床邊,握著薑宜寧的手。
她醒過來時,第一句話是替我求情。
“皇上,別怪娘娘。”
“她隻是太在意您了。”
裴硯昭的臉色更難看。
我跪在地上,膝蓋被青磚硌得生疼。
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他還是太子,有人往他的藥裏放了毒。
我替他喝了半碗。
昏迷前,他抱著我,眼睛紅得嚇人。
他說:“阿棠,朕絕不會讓你白受這份苦。”
如今同樣是毒。
躺在床上的人換了。
他便連一句解釋都懶得聽了。
“為什麼?”
裴硯昭終於看向我。
他的嗓音很低。
“朕問你,為什麼要害她?”
“不是我。”
“宮印是你的。”
“半月前便丟了。”
“為何不上報?”
“報過。”
我看向總管太監。
他立刻低下頭,不敢與我對視。
裴硯昭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可有此事?”
總管太監額頭冒汗。
“奴才......奴才不記得了。”
薑宜寧的侍女立刻哭道:“娘娘,您不能為了脫罪,便攀咬無辜之人。”
“姑娘隻是毀了您幾畦菜。”
“您竟用斷腸草害她,這也太狠了!”
我忍不住問:“她告訴你的?”
侍女一愣。
“什麼?”
“我因幾畦菜害她。”
“是她提前教你說的,還是你自己編的?”
侍女臉色驟白。
薑宜寧捂著胸口咳起來。
裴硯昭立刻轉過身。
他替她拍著後背,神色緊張。
那一刻,真相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他隻想她別哭。
“夠了。”
裴硯昭沉聲開口。
“顧禾棠,認錯。”
我望著他的背影。
“若我不認呢?”
他身體一僵。
殿內安靜得隻剩薑宜寧壓抑的抽泣。
裴硯昭走到我麵前,俯身捏住我的下巴。
他的指腹很暖。
動作也不算重。
就像從前他吻我之前,總會這樣抬起我的臉。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仿佛下一刻,他還會無奈地歎一聲,說他信我。
可他隻是看著我,眼底的溫柔被寒意一點點壓下去。
“認錯。”
“朕可以留你一命。”
胸口那團濕棉花終於沉了下去。
沉得很深。
再也堵不住我了。
“皇上心裏已經認定是我。”
“還要我認什麼?”
裴硯昭的手指忽然收緊。
“朕是在給你機會。”
“臣妾也給過皇上。”
我隻說了這一句。
他眼底像是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可薑宜寧又咳了起來。
他鬆開了我。
那一點晃動也沒了。
“貴妃顧氏,心性善妒,謀害宮眷。”
“褫奪封號,貶為庶人。”
“明日逐出皇宮。”
聖旨落下時,滿殿宮人都在偷看我。
有人同情。
有人痛快。
更多的人,在等我哭鬧求饒。
裴硯昭也在等。
他的手緊緊壓著桌角,手背青筋微凸。
隻要我服軟,他大概真會留下我。
從前他總說,我最會讓他心軟。
可我忽然不想要了。
我俯下身,額頭觸到冰冷的地磚。
“民女領旨。”
裴硯昭猛地站了起來。
“顧禾棠!”
我沒有抬頭。
“皇上還有吩咐?”
他盯著我,胸口起伏了幾下。
最後隻冷冷丟下一句。
“別後悔。”
回到長寧宮,青杏哭得直打嗝。
我卻忙著裝種子。
耐旱稻、早熟麥、兩包南瓜籽,還有母親留下的那本農書。
真正屬於我的東西,隻有這麼多。
至於裴硯昭賞賜的首飾,大多早已換成田地。
剩下的我一件沒動。
收拾到天亮時,我從箱底翻出一隻布老虎。
那是裴硯昭登基後的第一個冬天,親手縫給我的。
針腳歪歪扭扭。
耳朵一大一小。
他說小時候沒人給我買,以後缺的東西,他都會補給我。
我攥著那隻布老虎,手指一點點發緊。
這是我唯一一次差點後悔。
下一刻,青杏在門外喊我。
“姑娘,宮門開了。”
我鬆開手。
將布老虎放回箱底。
卯時,我背著裝滿種子的包袱,走到宮門前。
守門太監看了一眼我沾著泥的舊鞋,笑出了聲。
“顧姑娘,這一出去,可就再沒有錦衣玉食了。”
我摸了摸懷裏的地契。
“沒事。”
“我有地。”
宮門外春雨剛停。
一輛青布馬車停在石階下,車輪上全是從江南帶來的濕泥。
車夫跳下馬車,朝我遞出一封信。
“東家,莊上來報。”
“六十畝秧田已經灌水,就等您回去下種了。”
我接過信,邁出了宮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