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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棲梧宮裏跪滿了人。

薑宜寧躺在床上,唇色慘白。

太醫說,粥裏摻了斷腸草。

劑量不重,要不了命,卻足夠讓人疼上三天三夜。

裝米的袋子上印著長寧宮的宮印。

送粥的宮女又一口咬定,是我親手吩咐的。

證據齊全得不像一場意外。

倒像一張早就織好的網。

隻等我踩進來。

裴硯昭坐在床邊,握著薑宜寧的手。

她醒過來時,第一句話是替我求情。

“皇上,別怪娘娘。”

“她隻是太在意您了。”

裴硯昭的臉色更難看。

我跪在地上,膝蓋被青磚硌得生疼。

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他還是太子,有人往他的藥裏放了毒。

我替他喝了半碗。

昏迷前,他抱著我,眼睛紅得嚇人。

他說:“阿棠,朕絕不會讓你白受這份苦。”

如今同樣是毒。

躺在床上的人換了。

他便連一句解釋都懶得聽了。

“為什麼?”

裴硯昭終於看向我。

他的嗓音很低。

“朕問你,為什麼要害她?”

“不是我。”

“宮印是你的。”

“半月前便丟了。”

“為何不上報?”

“報過。”

我看向總管太監。

他立刻低下頭,不敢與我對視。

裴硯昭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可有此事?”

總管太監額頭冒汗。

“奴才......奴才不記得了。”

薑宜寧的侍女立刻哭道:“娘娘,您不能為了脫罪,便攀咬無辜之人。”

“姑娘隻是毀了您幾畦菜。”

“您竟用斷腸草害她,這也太狠了!”

我忍不住問:“她告訴你的?”

侍女一愣。

“什麼?”

“我因幾畦菜害她。”

“是她提前教你說的,還是你自己編的?”

侍女臉色驟白。

薑宜寧捂著胸口咳起來。

裴硯昭立刻轉過身。

他替她拍著後背,神色緊張。

那一刻,真相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他隻想她別哭。

“夠了。”

裴硯昭沉聲開口。

“顧禾棠,認錯。”

我望著他的背影。

“若我不認呢?”

他身體一僵。

殿內安靜得隻剩薑宜寧壓抑的抽泣。

裴硯昭走到我麵前,俯身捏住我的下巴。

他的指腹很暖。

動作也不算重。

就像從前他吻我之前,總會這樣抬起我的臉。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仿佛下一刻,他還會無奈地歎一聲,說他信我。

可他隻是看著我,眼底的溫柔被寒意一點點壓下去。

“認錯。”

“朕可以留你一命。”

胸口那團濕棉花終於沉了下去。

沉得很深。

再也堵不住我了。

“皇上心裏已經認定是我。”

“還要我認什麼?”

裴硯昭的手指忽然收緊。

“朕是在給你機會。”

“臣妾也給過皇上。”

我隻說了這一句。

他眼底像是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可薑宜寧又咳了起來。

他鬆開了我。

那一點晃動也沒了。

“貴妃顧氏,心性善妒,謀害宮眷。”

“褫奪封號,貶為庶人。”

“明日逐出皇宮。”

聖旨落下時,滿殿宮人都在偷看我。

有人同情。

有人痛快。

更多的人,在等我哭鬧求饒。

裴硯昭也在等。

他的手緊緊壓著桌角,手背青筋微凸。

隻要我服軟,他大概真會留下我。

從前他總說,我最會讓他心軟。

可我忽然不想要了。

我俯下身,額頭觸到冰冷的地磚。

“民女領旨。”

裴硯昭猛地站了起來。

“顧禾棠!”

我沒有抬頭。

“皇上還有吩咐?”

他盯著我,胸口起伏了幾下。

最後隻冷冷丟下一句。

“別後悔。”

回到長寧宮,青杏哭得直打嗝。

我卻忙著裝種子。

耐旱稻、早熟麥、兩包南瓜籽,還有母親留下的那本農書。

真正屬於我的東西,隻有這麼多。

至於裴硯昭賞賜的首飾,大多早已換成田地。

剩下的我一件沒動。

收拾到天亮時,我從箱底翻出一隻布老虎。

那是裴硯昭登基後的第一個冬天,親手縫給我的。

針腳歪歪扭扭。

耳朵一大一小。

他說小時候沒人給我買,以後缺的東西,他都會補給我。

我攥著那隻布老虎,手指一點點發緊。

這是我唯一一次差點後悔。

下一刻,青杏在門外喊我。

“姑娘,宮門開了。”

我鬆開手。

將布老虎放回箱底。

卯時,我背著裝滿種子的包袱,走到宮門前。

守門太監看了一眼我沾著泥的舊鞋,笑出了聲。

“顧姑娘,這一出去,可就再沒有錦衣玉食了。”

我摸了摸懷裏的地契。

“沒事。”

“我有地。”

宮門外春雨剛停。

一輛青布馬車停在石階下,車輪上全是從江南帶來的濕泥。

車夫跳下馬車,朝我遞出一封信。

“東家,莊上來報。”

“六十畝秧田已經灌水,就等您回去下種了。”

我接過信,邁出了宮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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