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年,裴照衡終於發現,我不再等他了。
春日,他來臨潮宮,我還會放下手中的書,像往年那樣伸手。
可他抱住我時,我已經很少生出親近他的念頭。
到夏天,聽見殿外熟悉的腳步,我要過一會兒才想起,是他來了。
入冬後,裴照衡許久沒有踏進臨潮宮。
直到阿綃說起,我才知他已十七日未露麵。
從前少見他一日,我都會掰著手指數時辰。
如今過了十七日,我竟一次也沒有想起他。
他生辰那晚,牽著我的手問,為何沒有給他準備禮物。
我怔了片刻,從木箱底下找出一隻縫到一半的香囊。
針線停在初春。
後來的每一日,我都記得它沒有做完,卻再沒想過拿起來。
裴照衡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滄月,你還在怪朕?”
“不是。”
我望著他的臉,仍記得荒島、誓言,還有我當年怎樣喜歡他。
如今記憶還在。
隻是看著眼前的人,已經找不到當時心口發燙的感覺。
“裴照衡,我不愛你了。”
他猛地攥緊我手。
“又是薑令儀?朕已經許你後位,你還想怎樣?!”
我將第六片灰鱗放進他掌心。
“不是跟你賭氣,隻是這一種,也沒有了。”
他盯著那片鱗看了很久,最後將它按回我腕上。
“不許胡說,等戰事結束,朕有一生的時間哄你!”
我卻從袖口取出早已寫好的斷契書,遞到他麵前。
“心珠歸我,婚契歸塵,此後我們便再無關係。”
裴照衡臉色驟沉,直接將斷契書扔進燭火。
“朕不準!”
紙張迅速卷曲,化作灰燼。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
“你離不開臨潮宮,也離不開朕,以後別再寫這些無用的東西。”
我沒有去搶,等他走後,重新寫了一張,壓進木箱夾層。
我已不能歡喜、生氣、悲傷、恐懼、厭惡,也不再愛他。
可我還有想去的地方。
我想回東海。
我還想活。
可第七年,我連活下去的念頭也開始消失。
歸潮日那晚,裴照衡仍不肯還珠。
最後一片伴生鱗徹底變灰時,我的魚尾開始潰散,雙手化作利爪,喉嚨裏再也發不出人聲。
天亮後,臨潮宮的水池裏,隻剩下一頭遍體灰鱗的海獸。
我還記得自己是黎滄月。
看見裴照衡進來,我本能地遊向他,將腦袋貼向他的掌心,想讓他認出我。
薑令儀卻拔劍擋在他麵前。
“陛下小心!這畜生恐怕已經吃了黎姑娘!”
我拚命搖頭,張嘴想叫他的名字,發出的卻隻有嘶啞獸吼。
裴照衡厭惡地收回手,後退一步。
“滄月最愛幹淨,臨潮宮怎會混進這種怪物?”
“拖出去處理掉,別讓滄月回來時看見。”
薑令儀立即命人將我拖出水池。
阿綃撲上來抱住我的尾巴。
“不能動它!它腕上有姑娘的伴生鱗!”
薑令儀一腳踢開她。
“黎滄月有七片藍鱗,這畜生身上隻有一堆死鱗。再敢胡說,本將連你一起處置!”
鐵鉤穿過尾鰭,將我吊在海祭台上。
薑令儀正愁沒有活物試驗珠影甲,便讓軍器監將火陣對準我。
第一道火落下時,我疼得瘋狂掙紮。
我望向裴照衡,用爪子一遍遍劃出他的名字。
他卻隻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盡快處置,別再讓這頭畜生擾亂臨潮宮。”
火陣接連催動七次。
每道陣光落下,都像無數把鈍刀同時碾過骨頭,將護體灰鱗一層層震碎。
第三次時,我已叫不出聲,隻能張嘴艱難喘息。
第五次時,我連尾巴都抬不起來,碎裂的鱗片鋪滿祭台。
第七次陣光亮起,我仍拚命朝裴照衡爬去。
爪尖在石麵磨得破碎,卻始終沒能碰到他衣角。
陣光落下後,我的身體終於不再掙紮。
隻有那隻伸向他的爪子,還保持著求救的姿勢。
裴照衡皺眉後退。
“拖遠些,別臟了朕的衣袍。”
我的爪子僵在半空,重重垂下。
直到我徹底沒了氣息,他胸口的心珠忽然發出一聲碎響。
七片灰鱗同時化作藍光,飛回我的屍身。
趕來的鮫醫當場跪倒,失聲痛哭:
“陛下,那不是海獸。”
“那是黎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