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年,薑令儀要押糧出海。
國師說,將心珠力量引進珠影甲,便能助她穿過風暴。
代價是取珠之人必須守在陣裏,一夜不能離開。
我拒絕了。
失去兩情之後,我的尾鱗已經開始鬆脫,連臨潮宮的水池都遊不完一圈。
裴照衡卻讓人把陣搬進我的寢殿。
“十萬將士在等糧,滄月,別在此時計較。”
“可以換條海路。”
“軍情你懂多少?”
薑令儀打斷我:
“我在海上拿命押糧,你不過躺在陣裏睡一夜,有什麼資格說不?”
“難道你的命,比十萬將士的命都金貴?”
國師隨即端來一碗赤紅色的藥。
“鮫人受痛後,靈脈會自行閉合。喝下定魂湯,便能保持清醒,讓引珠陣運轉到天亮。”
我聞到濃烈的烈陽草氣味,立刻後退。
薑令儀接過藥碗,嗤笑:
“隻是疼一夜,又不會要你的命。”
她一揮手,兩名侍衛立刻一左一右扣住我肩膀。
薑令儀掐住我下頜,將整碗藥強灌了進去。
我被嗆得劇烈咳嗽,喉嚨像被火燒般疼。
阿綃撲過來阻攔。
“不能喂!鮫人屬水,這藥會灼傷姑娘的鮫脈!”
裴照衡卻擋住她,沉聲道:
“隻這一夜,等糧船平安通過風暴,朕會請最好的太醫替她調養。”
最後一口藥被強行咽下,引珠陣隨之亮起。
灼熱的藥力撞上冰冷的陣光,我疼得蜷起尾巴。
阿綃臉色煞白,不顧一切地撲向陣眼,伸手便要拔出維持陣法的靈旗。
兩名侍衛立刻攔住她。
“陛下有令,糧船穿過風暴前,誰也不許停陣。”
我忍著疼抓住裴照衡衣袖。
“引珠陣會抽走我本源,那碗藥會逼著我清醒地疼到天亮。”
我仰頭望著他,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裴照衡,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至少,別讓我一個人疼到天亮。”
他看著薑令儀甲上漸亮的藍光,還是抽走了衣袖。
“朕去碼頭送她,你忍一忍,回來就好了。”
那一夜,我流了很多眼淚。
天亮時,池邊落了半盞珍珠。
可等到第二次開陣,我哭到一半,眼淚便停了。
不是不疼。
我仍能清楚地感覺到陣法鑽進每一寸骨縫,將維係性命的本源一點點剝離。
隻是胸口那股悲傷忽然接不上了。
我摸著幹燥的眼角,坐到陣光熄滅。
直到薑令儀凱旋那日,裴照衡出城十裏迎她。
她坐上他的禦馬,他將披風攏在她肩上。
滿街百姓喊他們天作之合。
阿綃急忙替我放下車簾。
“姑娘,別看了。”
我重新掀開。
那件披風,原本是我一針針縫的。
我知道這件事該讓我難過,也努力想從心底尋出一絲悲傷。
什麼都沒有。
第三片鱗灰了。
當晚裴照衡來見我,見池邊沒有新珍珠,還笑著說:
“這回總算沒哭,令儀是在替朕做事,你早該這樣想。”
我問他,打完這一仗,能不能還珠。
他已經低頭去看新的軍報。
第四年,我開始不怕雷。
起初雷響,我還會驚醒,後來隻剩身體本能地一顫。
再後來,閃電劈斷窗外的樹,我坐在窗邊,連躲避的念頭都沒有。
裴照衡因此撤了守夜的人。
“從前一到雨夜便纏著朕,如今總算敢獨睡了。”
我拉住他,告訴他那不是膽子變大。
“我在失去恐懼,下一次遇到危險,我可能連逃都來不及。”
他看了一眼我的魚尾。
“宮裏誰敢害你?”
三日後,薑令儀要催動珠影甲上的火陣,煉出軍船用的避水鮫紗。
陣眼仍設在我的水池邊。
我已經聞到焦味,叫人撤陣。
薑令儀反手鎖了殿門。
“陛下說你如今不怕火了,別又找借口停陣。”
火舌爬上池沿,我下意識往後退,卻沒有恐懼催著我立刻逃。
就慢了那一下,尾鰭卷進火裏。
阿綃撞開側窗,拚命往我身上潑水。
我疼得抓住石沿,清楚地知道自己會受傷,卻生不出半分害怕。
裴照衡趕到時,半片尾鰭已經焦黑。
薑令儀卻抱住他手臂。
“她故意不躲,我也不想這樣。”
他蹲在池邊,先看了一眼尚未煉好的鮫紗。
“寧滄月,為了逼朕撤陣,你連這種苦肉計都使得出來?”
我將第四片灰鱗伸到他麵前。
他卻隻讓太醫包好。
“傷養好前,不許再提還珠,令儀的船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