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日，我被帶進養心殿。

禦案上攤著禦史請賜死的奏疏。

皇帝手中的朱筆蘸滿朱砂，遲遲沒有落下。

他沒有讓我起身。

六膳去了哪裏，誰將飯食換成米湯，又是誰攔下春桃的求救，他重新問了一遍。

我仍隻能搖頭。

我不知道飯被送去了哪裏，也沒有看清那些人的臉。

皇帝將朱筆擱在請賜死的奏疏旁：

“七戶人家都在等朕給交代。”

“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抬起頭：

“臣妾從前確實拿這副腰討過陛下歡心。”

“這是臣妾的錯，臣妾認。”

“可絕食束腰不是臣妾教的。”

“這條罪，臣妾不認。”

從前這副腰，他看一眼便會笑。

如今我比從前更輕，卻連跪都跪不穩。

腰間的衣帶滑落在地。

我彎腰去撿，手指抖了幾次，始終沒能抓住。

皇帝看著地上的衣帶，又看了一眼那本尚未查清的膳冊。

朱筆懸了很久，最終被放回筆架。

“傳旨。”

“褫奪貴妃位分，降為答應。”

“打入冷宮，終身不得踏出冷宮半步。”

我伏下身：

“臣妾領旨。”

皇帝冷聲道：

“你已經不是貴妃。”

我停了一下，重新開口：

“嬪妾領旨。”

皇帝隻準春桃隨我入冷宮，其餘宮人全部留在原處。

臨走前，他又下了一道旨意：

“答應入冷宮後，每日六膳照舊。”

“她吃下多少、剩下多少，每晚仍要報到養心殿。”

當晚，我被送進冷宮。

黃昏時，冷宮值房先往養心殿遞了一張回報。

【答應入冷宮後仍無悔意，午後點心未進。】

後來我才知道，皇帝看過以後，隻問了兩句。

“點心送到了？”

值房內侍答：

“送到了。”

“她一口沒吃？”

內侍低下頭：

“記錄上是這樣寫的。”

皇帝合上回報，隻帶了一名禦前內侍去了冷宮。

他到時天色還未黑，便站在後窗暗處，沒有讓人通報。

屋裏，春桃一邊鋪床，一邊掉淚：

“娘娘。”

我打斷她：

“如今不能再這樣叫了。”

她將舊被褥鋪開，裏麵立刻揚起一層灰。

“主子向陛下服個軟吧。”

“說不定還有出去的日子。”

我把散落的衣帶收進木箱：

“我認了，真正害她們的人便不用出來了。”

院門忽然響了一聲。

一名送膳宮女提著小食盒走進來。

她沒有敲門，也沒有進屋，隻把一碗涼透的薄粥放在門邊，轉身便走。

春桃追出去：

“陛下明明下旨每日六膳，其他東西呢？”

送膳宮女用鞋尖碰了碰粥碗：

“還當自己是貴妃呢？”

“再鬧，明日連這碗都沒有。”

春桃還要追，我叫住她：

“回來。”

“你替我挨的打已經夠多了。”

我端起那碗粥。

粥麵已經結了一層冷硬的米皮。

我喝下一口，胃裏立刻疼得彎下腰。

春桃伸手來奪。

我按住她的手：

“不喝，明日便未必還有。”

緩了一會兒，我又慢慢喝下第二口。

站在後窗外的皇帝沒有出聲。

半個時辰後，他回到養心殿。

那名送膳宮女也跟著來補報晚膳詳情。

皇帝問：

“何時送的？”

“酉時一刻。”

“六膳都送進去了？”

宮女叩首：

“是。”

“奴婢親手擺到答應麵前，勸了許久。”

“答應卻說寧可餓著，也要等陛下恢複她的貴妃位分。”

皇帝展開她剛剛遞上的膳報：

“你親耳聽見的？”

“奴婢不敢欺瞞陛下。”

皇帝將膳報扔到她麵前：

“酉時一刻，朕就在冷宮後窗。”

“朕親眼看著你把一碗冷粥扔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