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帝沒有解除我的禁足，隻將我挪到離太醫院最近的偏殿。

禦前內侍守在門外。

我吃下多少、剩下多少，都要當場寫進膳報。

當晚，一碗軟粥被送到我麵前。

我端起粥碗，喝下第一口。

第二口剛咽下去，胃裏便像被一隻手猛地攥住。

我怕此刻停下，又有人在冊上寫我故意拒食，隻得咬緊牙，將第三口送進嘴裏。

下一刻，我伏在桌邊，將剛喝下去的粥全吐了出來。

雪白的帕子上落了幾縷血絲。

太醫一把奪走粥碗：

“不能再吃了。”

“娘娘餓得太久，隻能一點點養。再灌下去，真會出人命。”

禦前內侍低頭記錄：

【戌時兩刻，貴妃用粥少許，胃口尚可。】

皇帝掃了一眼，伸手劃掉最後四個字：

“她疼出一身冷汗，你管這叫尚可？”

內侍慌忙重新落筆：

【用粥三口，胃痛嘔血。】

皇帝盯著那道朱痕：

“從前的膳報，也是這樣寫的？”

禦前內侍低下頭：

“宮中記錄，大多隻寫結果。”

皇帝將朱筆擱下：

“往後寫清她吃了幾口，疼不疼，吐了什麼。”

“少拿空話糊弄朕。”

我看著新寫下的字：

“陛下今日親眼看見了。”

“從前那些，陛下也看見了嗎？”

皇帝沒有回答。

我從袖中取出一方舊帕。

裏麵包著幾片曬幹的米皮。

米湯放涼後，偶爾會在表麵結一層薄皮。我舍不得當時吃，便曬幹留下，防著哪日連米湯也沒有。

皇帝剛伸出手，我便攥緊帕子：

“陛下別碰。”

“這是臣妾明日的飯。”

他的手停在半空。

太醫重新開了養胃的藥。

半個時辰後，一名宮女端著藥走進來。

她剛到桌前，身子突然一晃，連人帶托盤摔倒在地。

藥碗滾出幾步，褐色的藥汁潑了一地。

掌事宮女正要將人拖走，我見她嘴唇發紫，呼吸越來越弱，忙拔下發簪：

“按住她。”

春桃壓住宮女的肩膀。

我挑開她勒緊的衣帶，幾片削薄的竹篾立刻掉在地上。

她私自將宮裝縫窄了兩寸，又把竹篾塞在腰間。皮肉被磨得血肉模糊，衣料早已黏在傷口上。

宮女醒來後，第一反應不是喊疼，而是伸手去攏散開的衣襟。

皇帝問：

“誰讓你這樣做的？”

她慌忙搖頭：

“沒人逼奴婢。”

她看了一眼我的腰，聲音越來越低：

“外頭都說，陛下喜歡這樣的。”

她說完便伏在地上，不敢再看皇帝。

我撿起染血的竹篾，遞到她眼前：

“你不是想學我嗎？”

我撥開腰側磨破的衣料。

那裏沒有光潔纖細的腰身，隻有一層層裂開又結起的血痂。

宮女抬頭看了一眼，手指頓時鬆開。

我將竹篾扔進炭盆：

“你們想學的不是我的腰。”

“是我快死時的樣子。”

她盯著火裏的竹片，突然哭起來。

不用旁人催促，她自己拆開衣縫，將剩餘的竹篾一片片扔進火中。

太後趕來時，最後一塊竹片剛被火舌吞沒。

她看過宮女腰間的傷，又看向我衣料下的血痂。

撥動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有人餓你，哀家會查。”

太後指向跪在地上的宮女：

“可她沒人逼。”

“她隻看著你，便自己拿起了竹片。”

我看著還在冒血的傷口，沒有答話。

內侍快步進殿，送上一封聯名陳情。

“三位誥命夫人已經穿著朝服，跪在宮門外求見。”

太後接過陳情，放到皇帝麵前：

“靜思殿的膳食，你盡管查。”

“外頭那七條命，也得有人給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