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紅門到南天門,一共六千六百六十六級台階。
第一年,陸川背著我走完全程,在碧霞祠前掛上一把同心鎖,刻著“陸川 蘇禾”。
第二年,他牽著我的手爬,半路接了三個電話。
第三年,他說爬山太耽誤時間,陪我坐索道,用不到半小時掛完了鎖。
他不知道,我是泰山娃娃。
當年他在十八盤撿起來的那個摔裂的泥娃娃,就是我。
我下山嫁他報恩,泰山奶奶許我留在人間,隻有一個條件:
每年我生辰,他得親手為我掛一把鎖。
哪年鎖上沒有他的手溫,我就得回山裏,重新做一捧泥。
今年,我第一次把真相告訴他。
“就這一次,你陪我上去,親手掛上就好。”
他捏捏我的臉:“信你,訂好日出那班了。”
那天我在南天門,從淩晨等到正午。
等來的是他背著宋知意,一級一級走上來。
她剛做完手術,臉色蒼白,伏在他背上,像當年的我。
鎖掛上了,刻的是“陸川 宋知意”。
我站在他們身後:“你答應過我的。”
陸川下意識把她擋在身後:
“知意剛出院,圖個吉利,一把鎖你也爭?”
“泰山娃娃這種話,你自己信嗎?”
宋知意靠著他的肩,溫溫柔柔地笑:
“蘇小姐,你要是泥捏的,那川哥當年背的是誰呀?”
遊客的手機都舉了起來。
我低頭,看見指尖裂開一道細紋,簌簌地往下掉土。
原來奶奶說的是真的。
不被惦記的泥娃娃,是會碎的。
......
“陸川,我的手......”
我把裂開的食指遞過去,一粒泥屑落在宋知意袖口。
他立刻低頭,用紙巾一點點擦淨。
“別揉,真絲不能這麼弄。”
我伸出去的手,就停在他眼前。
他擦完才看我,眉頭已經皺起來。
“你往手上糊的什麼東西?”
“不是糊的。”
我掰開裂口,想讓他看清裏麵。
沒有血,隻有幹燥的黃土。
宋知意輕輕吸了口氣。
“這化妝技術,都能去拍恐怖片了。”
旁邊舉著手機的人笑起來。
陸川壓低聲音:“把手收起來,還嫌不夠丟人?”
我攥住他的衣角。
“你摸一下,就一下。”
他把我的手撥開,擋住宋知意。
“別碰她,才換過藥。”
索道下山時,我獨自坐在對麵。
宋知意喊冷,他替她合上窗,把外套蓋在她膝頭。
我將那把沒掛成的鎖攥進掌心。
耳邊傳來奶奶的歎息。
“禾兒,過了今夜子時,便回來吧。”
我低頭看時間,十二點四十。
還有不到半天。
第一年下山,陸川帶我去吃長壽麵,讓老板多臥一個蛋。
他說,我以前生日沒人陪,以後都補給我。
這句話,他說了三年。
到了停車場,我叫住他。
“我們去吃碗麵吧,就老街那家。”
他看看表,答應了。
我剛拉開車門,宋知意便扶著額頭坐到行李箱上。
“川哥,我想躺一會兒,可能有點低血糖。”
陸川轉身扶她,把副駕駛放平。
我還扶著車門,他示意我讓開。
“先送她去你家歇會兒,你自己吃。”
我爭取:“她可以坐後麵,我也能照顧她。”
陸川皺眉:“你剛才還嚇她,現在又要坐旁邊,她能休息好嗎?”
我手抓著車門,輕聲說:
“可你答應今天陪我。”
如果今天吃不上這碗麵,就再也吃不到了。
就在這時,宋知意仰起臉:“要不我自己打車吧,別因為我影響你們過生日。”
陸川俯身替她係好安全帶。
“吃麵哪天不行,非要這時候?”
他關上門,轉頭看我。
“蘇禾,你以前沒這麼難說話。”
我從包裏拿出那張生日安排。
吃麵,翻舊相冊,看日落。
這些小事是昨晚我們一起定的,他還在最下麵畫了個笑臉。
我想了想,又添上兩件。
歸還禮物,好好告別。
第一件已經做不成了。
我沿著“吃麵”畫下一道橫線,紙上也跟著落下一截黃土。